西边个案：上面欲罢深孚民意的人大代表，罢就罢了；
东边个案：下面欲罢难服众望的人大代表，不了了之。

镇里来电话，"明天上午进行罢免投票"

　　 重庆市城口县人大代表魏胜多的"罢免案"只一天时间便了结了。只因这位原该县坪坝镇党委书记擅自试行镇领导直选。

　　 2004年4月8日下午5时，正在县扶贫办上班的魏胜多接到坪坝镇政府文书的电话：

　　 "魏书记，刘书记叫我告诉你，明天上午要对你人大代表进行罢免投票。你还有什么意见？"

　　 "是什么理由？"魏胜多问。

　　 "上面的文件。"

　　 "是些啥文件？"

　　 "重庆市委有个2号文件，重庆市纪委有个9号文件，城口县委有个5号文件，县人大也有文件，都说要罢免你人大代表。刘书记他们今天早上已经到村上去了，明天上午投票。"

　　 "你给刘书记说，我要求召开选民大会，我要到场申辩。"

　　 大约5分钟后，魏胜多得到答复，"不能开选民大会，投票已经开始了"。

　　 事后魏胜多得知，对他的罢免早在紧锣密鼓中进行了一整天，当镇上文书打电话"征求"他的意见时，投票已经接近尾声。
……

　　"罢免我人大代表的法定理由是什么？"魏胜多打电话到重庆市委讨说法。

　　 "既然是市委的决定，肯定有理由。"市委办公厅一名工作人员答复。

　　 "我们不是法制社会吗？究竟是凭哪条哪款？"

　　 市委办公厅先后4名工作人员接电话，都表示"无法解释"，最后一位说，"你去找县人大和市人大"。

　　 魏胜多找到县人大，被告知"不清楚"。市人大的答复是："不知道。你可以写个材料来。"
4月16日，魏胜多上书北京全国人大："申诉请求：宣布非法罢免我人大代表无效，恢复我县人大代表职务。"

魏胜多为什么被要求罢免

　　魏胜多人大代表罢免案起因于他半途夭折的改革实验。2003年8月18日，在魏胜多主持下，坪坝镇党代会、人代会通过《中共城口县坪坝镇党委关于我镇综合政治体制改革的建议》，决定进行镇党委书记、镇长直选，建立镇常任党代表、人大代表制度。"多年的基层工作使我看到了现行政治体制的诸多弊端，作为关心国家民族命运的热血青年，便萌生了进行改革的念头。"魏胜多在给全国人大的申诉书中写道。

　　 由于这次直选没有事先征得上级同意，8月29日，魏胜多被县委停职，"双规"15日，坪坝的改革实验随即流产。2004年2月，重庆市纪委以"严重违反政治纪律"论处，给予魏胜多撤销坪坝镇党委书记、党委委员职务的处分。当月，城口县人大常委会主任办公会议决定，暂停魏胜多执行县人大代表职务（详见本刊2003年第26期、2004年第6期）。

　　"对于市委这样处理，我事先没有思想准备。因为搞改革给我处分，不应该，搞改革应该给予鼓励。"受到处分后，魏胜多向《凤凰周刊》表示。他打算"去北京，到中央、全国人大反映情况。"

　　 《凤凰周刊》就魏胜多的人大代表资格咨询了全国人大、中国社会科学院有关选举问题专家。专家指出，重庆市委以违反政治纪律论处，建议城口县罢免魏胜多人大代表，县人大暂停了魏胜多执行人大代表职务。但是魏胜多作为县人大代表是由选民选举产生的，因此他的代表资格最终能否被合法罢免，决定权在于坪坝选区的选民。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选举法》，对于县人大代表，"原选区选民30人以上联名，可以向县级的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书面提出罢免要求。"罢免县人大代表，"须经原选区过半数的选民通过。"专家分析，在中国现行体制下，通常上级组织提议罢免一名基层人大代表是不难做到的。所以，魏胜多的代表资格最终能否被合法罢免，要看当地人大是否依法履行罢免程序，还要看魏胜多在坪坝选区选民中的民意基础。

魏胜多和坪坝百姓

　　 去年9月魏胜多被"双规"放出来后，北京一位记者曾与他电话交谈。魏胜多谈到他的成长："我出生在当地一个普通教师的家庭，父亲因被错划成右派，下放到山里当农民，纯朴的山民帮助我家活了下来。父亲临终前告诉我们兄弟，有朝一日当了官要为老百姓做事，这段经历对我来说是刻骨铭心的。1989年我通过公务员考试当上干部，1994年，由于工作扎实，百姓拥护，我走上了乡镇干部的领导岗位，来到城口县最贫穷的余坪乡任乡长。一届任期满，我们乡村村通了公路，农民收入翻番。调离余坪的那天早上，我想赶早静静离去。当走出乡政府大门时，我惊呆了，原本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镇上突然冒出了400多人，沿街而立，为我送行。大家默默和我握手，用泪眼传递着嘱托。当时的气氛是，只要有一个人说话，大家就会控制不住。结果还是有人哭出声来。每当遇到难事的时候，我都想起那个场面，心里就是一阵激动。如今我再次想起这个场面，对自己的这场改革依旧无悔。"

　　 采访过魏胜多的记者都知道，正因为他"为老百姓做事"，魏胜多在坪坝威信很高。"坪坝的老百姓都说他是好人。"北京一位记者说，"不吃不喝不赌博，人很廉洁，非常正派。来镇上当书记两年带来了变化，农民负担从120元减至50元。"

　　"他想在自己主政一方时搞一次改革。"南方一位记者说，"他说老百姓对形式主义的选举恨透了，想真正行使自己的民主权利。他在坪坝已经干了两年，树立了威信，有基础做一次改革尝试，也为老百姓做点事。他想做吃螃蟹的人。"

　　 坪坝直选被停止后，镇里的老百姓不无惋惜。他们说魏胜多是个好书记，坪坝这次选举是真改革，没有把群众当白痴。丰田村老支书表示，假如选举被上级否定，"我愿和魏书记一起坐监坐牢，共同承担责任。"

　　魏胜多被调离坪坝后，老百姓联名请愿，请求政府批准他回坪坝，还当书记。"魏书记离开坪坝镇，我们舍不得。"他们说。

　　10月16日那天，魏胜多回镇上，几十个老百姓为他放起鞭炮，一路跟到镇政府。
"坪坝这件事，我最感激的是老百姓，他们支持我改革，在我落难的时候没有离弃我。"魏胜多说。

　　"对不起，魏书记，我们真的没办法。"

　　今年2月，坪坝镇召开镇、村、社（村民小组）三级干部会，学习市、县有关文件，为罢免魏胜多人大代表统一思想。3月北京"两会"期间，城口县根据重庆市"息事宁人"的指示，暂停对魏胜多的罢免，并安排他参加工作组，下乡检查工作。"其实是对我进行控制，怕我去北京上访。"魏胜多对记者说。

　　3月9日，魏胜多向工作组请假，说母亲病了，要在家照顾。县里不断打电话来，问他人在哪，并几次来人"探望其母"，最后一批人登门时已是10日凌晨一点多。因为魏胜多始终没有出来"见客"，县里不知他的去向，派人去了40里以外他在山里的老家，说他岳母去世了，要通知他赶快回去。10日上午，魏胜多出门上班时，街上已传开消息：县里派出的人到了重庆，正准备上京将他找回。

　　4月8日早8时，坪坝镇人大主席团召开会议，现任镇党委书记刘海在会上要求，无论如何要将魏胜多的人大代表罢免掉。两个小时后，20多名镇干部和人大主席团成员来到第二选区前进、三湾两村。魏胜多2002年在此当选县人大代表。

　　在前进村，镇人大主席团再次开会统一思想。"魏书记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大家都清楚。"会议主持人说，"我们都想保，但不得行，任何人也保不了，连做工作让他辞去代表职务都不行，这是重庆市委的决定。"

　　 会上提出，搞一个由1人提议、30人附议的罢免议案，最好是由前进、三湾的村干部牵头。但是因为无人"领命"，最终由镇上两位官员负责，各找30人签名。"据说他们后来确实将白纸上各写了30个人的名字交了差，但具体情况不清楚。"魏胜多告诉记者。

　　接下来召开镇、村、村民小组三级干部会，近40人，要求以村民小组为单位罢免魏胜多，哪个组没罢免掉，就重来，直到免掉为止。然后三级干部分工，对两村13个村民小组分别开展工作，"责任到人"，先做通选民的工作，才能发给罢免票。

　　 知情者事后告诉魏胜多，投票过程中，老百姓一直在问："魏书记是好人、好干部，你们为啥要免他的代表？"干部除了说是上级的要求外，大都保持沉默。多数镇干部在搞完投票后无奈表示，"我们不但违了法，还违背了良心，更违背了老百姓的愿望。"

　　 4月9日上午，魏胜多与选区一位村干部通了电话。

　　 对方说："真对不起，魏书记，我们真的没有办法……"

　　"没事。你知道罢免理由吗？"

　　"就是几个文件，说是你犯了错误，还说都想保，但是不得行……"

　　 "有选民联名吗？"

　　 "没有，他们安排了两个干部分别负责找人联名，但都没人签字。"

　　 "开选民大会了吗？"

　　 "安排分村民小组开会，一户来一个，但很多都没来，就让干部跑流动票箱。"

　　 "当场唱票了吗？"

　　 "没有，他们（把票）带走了。"
…… 深圳市南山区罢免案始末

　　 两个星期内，33个罢免签名者中4人退出

　　不同于坪坝"罢免案"的悄然无息，一年前，在深圳市南山区也发生过一起人大代表"罢免案"，一度令得舆论哗然。

　　2003年5月25日，南山区第四届人民代表大会开幕当天，该区麻岭选区凯丽花园33位选民联名向区人大递交一份《罢免函》，要求罢免两个星期前刚刚当选的区人大代表陈慧斌。罢免理由是，陈慧斌"漠不关心群众疾苦，已经不能代表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

　　人大代表还没履行职责就被要求"下岗"，在深圳市乃至广东省尚属首例。《罢免函》一发出，立即引起各方积极反应。6月3日，南山区人大常委会成立了调查组，对33位罢免签名者逐一进行调查，了解他们签名是否出于自愿。有关人员表示，将于半个月内完成调查，并根据调查结果决定是否启动罢免程序。

　　 广东省人大和全国人大也先后派人前往调研。广东省人大常委会选联任工委助理巡视员、办公室主任杨成勇之后在深圳区级人大换届选举研讨会上，肯定《罢免函》的提出是一种进步，说明选民越来越懂得透过法律表达自己的意愿。不过他表示，代表刚刚当选就罢免不够慎重，最好限定在一年以后。对罢免申请，人大有核实的权力，但无权搁置、否决，如果核实情况属实、合法，就应当启动罢免程序。

　　6月4日下午，在调查组谈话后，《罢免函》的牵头人之一黄珂撤回了签名。并表示，撤回签名是自愿的，主要是迫于亲朋压力，责怪他太出风头。

　　 及至6月中旬，33名签名者中已有4人退出。由于剩下的29人不符合"原选区选民30人以上联名"的要求，罢免案已无法成立。

　　而在6月13日，深圳媒体引述了南山区人大常委会办公室负责人的话："选民提出罢免人大代表的理由与代表的法定职责没有直接关系，陈慧斌是一位称职的人大代表。"对此舆论认为，南山区的立场显而易见："不希望陈慧斌被罢免，也不希望启动罢免程序。"

陈慧斌为什么被要求罢免

　　凯丽花园选民要求罢免陈慧斌，使人自然而然地想到陈的竞选对手、凯丽花园业主委员会主任吴海宁，以及两人之间戏剧性的竞选之争。

　　 2003年春，南山区举行人大代表换届选举，其中麻岭社区的选举可谓一波三折：
4月3日，南山区选举委员会公布麻岭选区选民名单，共666人，同时注明选民登记工作已经结束。

　　 4月8日，35岁的北京户籍麻岭居民、深圳市双海新技术开发有限公司董事长、总经理吴海宁获得候选人提名。吴海宁是民盟成员，热心于参政议政，2002年提交议案16个，其中2个被转为全国政协提案，10个被转为市人大或市政协提案。由于热心公益事业，吴海宁在社区深受欢迎，151位居民联名推选他为候选人，200多选民表示要投他票。

　　 4月18日，吴海宁和另一位企业家宋晓伟被确定为正式代表候选人。根据《南山区第四届人大代表候选人名额分配方案》，分配给麻岭社区的代表界别为：工人或其他劳动者、非中共党员。吴、宋二人均符合这一界别要求。

　　4月21日，麻岭选区选举工作领导小组通告：由于宋晓伟因故退出，原定于4月23日举行的选举因不具备差额选举条件而被取消。选民大哗。

　　 4月27日，在吴海宁的据理力争下，南山区选举委员会决定，麻岭选区的选举推迟至5月9日举行。所张贴的公告加盖的是麻岭社区居委会的公章。

　　 4月29日，南山区选举委员会公布了3名初步提名候选人名单。

　　 5月4日，南山区选举委员会公布：吴海宁和28岁的中共党员、麻岭社区居委会主任兼党支部书记陈慧斌成为正式候选人。陈慧斌也是麻岭选区选举工作领导小组组长。

　　 5月8日，公布选民名单，落款为麻岭选区选举工作领导小组。按规定，选民核实应在4月28日前完成。选民人数也由第一次公布的666人升至849人。吴海宁对选民人数骤变提出质疑，被解释说，选举延期后，麻岭工业区很多选民重新进行了登记。

　　 5月9日，选举投票。陈慧斌胜出，吴海宁落选，分别得票393票和229票。

　　 由于投票过程中有舞弊和操纵选举嫌疑的情况，加之此前多有蹊跷，吴海宁和他的支持者深感不满。5月23日，在凯丽花园一位律师夫妇提议下，黄珂、李峥等人向区人大递交了对陈慧斌的《罢免函》。

陈慧斌与麻岭居民

　　 对凯丽花园乃至麻岭社区的居民来说，陈慧斌还是个"新面孔"。2003年2月，她从深圳大学社区居委会调任麻岭居委会主任，到当选人大代表时才不过3个月。有关陈慧斌的"工作表现"，在对她的《罢免函》中是这样表述的：

　　 "身为麻岭社区居委会主任、南山区第四届人大代表候选人的陈慧斌，在辖区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受到极大威胁的时候，漠不关心群众疾苦，工作严重渎职。我们一致认为，陈慧斌虽然当选人大代表，但她漠不关心人民群众的疾苦，已经不能代表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所以她没有资格继续担任人大代表，我们对她正式提出罢免案。"

　　 《罢免函》列举了三个具体事例：一，2003年5月2日下午，凯丽花园的围墙被暴雨冲垮，陈慧斌在得到通知3个小时后才到达现场；二，2003年5月11日，大冲社区"非典虚惊"，陈慧斌整整一天没有在凯丽花园露面；三，陈慧斌没有抓好对辖区卫生死角和污染源的清理，使得麻岭社区内有很多卫生隐患。

　　 《罢免函》的提出收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5月26日，《罢免函》递交次日，陈慧斌在社区张贴了100多份《致社区居民的一封信》，以区人大代表的身份征求居民意见。公开信得到热烈回应，当晚就有二三十位居民找到她反映问题。据《南山日报》报道，陈慧斌将居民意见最集中的两个问题整理成议案：《关于在麒麟立交桥下增设临时公交站的建议》和《关于尽快接通凯丽花园路段排水管道的建议》，提交区四届人大会议秘书处。

　　 陈慧斌的做法并没有改变一些居民对她的看法，6月20日，罢免签名人李峥对前去调研的一位学者表示："我是支持吴海宁的，因为我认为吴海宁过去的所作所为表明他能够代表我的利益，而陈慧斌在小区浸水、大冲'非典疑情'这两个事儿中的表现使我对他不信任，我有权利把自己不同意陈慧斌当代表的声音表达出来。"

　　 也有罢免签名人表示，他们是对事不对人。"只要选举过程公正操作，选谁都不要紧，只要能代表居民利益。"张廷友对这位学者说，"我们不是和陈慧斌作对，更不是和政府作对，我们只是觉得选举过程不公正。"

"算了，退出吧，觉得有一种压力"

　　由于33位罢免签名人都是吴海宁的支持者，使人不难理解南山区人大调查罢免签名者是否出于自愿的做法。但是从后来的情况看，调查组的意图似乎超出了这个界定。之前自称迫于亲朋压力而退出签名的黄珂，后来在接受上海电视台采访时说："他（调查人员）问我是不是自愿签名，我说是自愿签名。他问罢免内容我看过没有，我说看了。他说那三件事不构成罢免理由，我说构不构成是由你们定的，我搞不清到底什么理由才能罢免或不能罢免。他说毕竟陈慧斌赢了多数票，叫我尊重这个事实。"

　　 黄珂还说，和他谈话时共有4个人，区里两位官员和一位律师，还有一名社区警卫。谈话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气氛让人感到压抑。"我没有想到退出签名，他提出，你如果觉得陈慧斌没什么问题，还可以当人大代表，退出签名，对你的调查就完了。我就想如果不退可能还有其它什么事情，最后出于我个人的考虑，算了，退出吧。当时很草率，在那种场合下，觉得有一种压力。退出后才知道，这件事坚持到底的话，我们没犯法，不能把我们怎么样。"

　　 对于黄珂的退出，李峥认为："黄珂主要是受到了政府的压力而退出的。"他对有关学者表示，"选举时就是这几个人主持的，现在调查来调查去，还是这几个人负责。他们只调查选民是否出于自愿进行罢免？这是荒唐的。罢免案的最终裁判单位会是谁？不能还是这几个人！"李峥也不认同区人大"罢免人大代表的理由与代表的法定职责没有直接关系"的说法，"我们提出罢免案是很正常的事情，我们认为人大代表不合格就可以罢免，法律是这么说的。"

　　 吴海宁对退出签名者表示理解。"这么多人找谈话，很大的压力。而且最不好的一点是，人家一再表明是自愿的，他就不应该再问了。"近日他向《凤凰周刊》表示，他对罢免陈慧斌之事是知情的，也是积极支持者。他本人没有牵头是出于两点考虑：第一，他根本就不承认麻岭选举的结果，如果参与罢免陈慧斌，就等于承认她当选。第二，他是陈慧斌的竞选对手，如果参与罢免会有报复之嫌。"现在看来我应该出面牵头，"吴海宁感到后悔，"如果有我带头坚持，罢免之事就不会这么轻易地不了了之。"

　　 吴海宁的想法似乎过于天真。毕竟，他也只是一个个人。

　　欲知详情，请查阅《凤凰周刊》总第146期(订阅电话：0755-259345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