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在"安大线"问题上遇到的挫折不见得是坏事，它提醒我们在能源问题上不能对俄罗斯寄予像军品贸易那样的期望。

　　俄罗斯在修建安加尔斯克至大庆的石油管线问题上，一再出尔反尔，甘冒失去国家诚信风险，至今，放弃计划或无限期拖延几乎已成定局。由此我们不得不深究个中原因，从长谋划对中国至关重要的能源保障战略。

俄罗斯国家能源战略
出台的三个阶段

　　 俄罗斯对待"安大线"的态度同它出台国家能源战略有关。这一过程可以区分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1994-2001年，俄在经济困境中寻求出路。这一时期俄国内经济极端困难，渴望开辟国外财源，俄方看到中国从1993年成为石油净进口国，于1994年由俄尤科斯石油公司（总裁为霍多尔科夫斯基）主动向中方提出倡议：修建一条从西伯利亚到中国东北地区的输油管线，此即"安大线"原始建议。2001年9月7日两国总理签署《中俄石油管道可行性研究工作协议》，内容规划如下：2002年底完成可行性研究报告（已按期完成），待双方政府批准后，2003年动工，2005年开始向中国供油，预期在接下去的25年内，年供油量2000-3000万吨，使俄方每年贸易额增收100亿美元以上。

　　 第二阶段:2002--2003年5月末，俄在经济恢复期中思考未来整体能源战略。国际石油价格居高不下，俄经济开始恢复性增长，势头强劲;国际上出现争夺俄石油供应现象；俄进入制订能源整体规划时期。 2001年"9·11"事件后，俄美加强了能源合作，两国多次举行能源会谈。2002年5月俄美高峰会上，美表示对俄石油甚感兴趣，有意向俄东西伯利亚和太平洋沿岸投资。美俄能源谈判过程中，美始终表示不支持中俄铺设"安大线"，而支持建"安加尔斯克-纳霍特卡港口管线"（即"安纳线"）。究其原因，一是，美希望控制并获得俄东部石油；二是，中国70%石油来自中东，一旦中俄管线铺成，会间接削弱美对中国石油来源的影响；三是，中俄密切能源合作，势必对美的地缘政治造成一定影响。美也积极鼓动日本加强对俄投资攻势。按此项计划，俄方石油须保证5000万吨年供应量。从2002年末日本、韩国正式插手俄西伯利亚远东石油管道线路及勘探、开发新油源计划。日俄首脑及外长、能源部长（大臣）频密接触，投资开价一路攀升至75亿美元（50亿用于管道建设，25亿用于勘探开发）。

　　 第三阶段：2003年6月至今，俄"整体能源战略网络"初露端倪。2003年8月，俄当局决定优先铺设"安纳线"；9月2日，俄能源部确认环保部门所提理由，宣布"安大线""不符合环保要求"，使该管线计划面临夭折危险； 12月15-17日俄总理访日期间签署的《联合声明》，首次将"修建太平洋石油管道的重要性"纳入其中，"安纳线"得到正式认可；2004年2月12日俄能源部长再次对记者表示，俄政府"倾向于建造通往日本的重要输油管道，而非通往对能源如饥似渴的中国"；2004年2月24日，最早对"安大线"提出反对意见的俄国营石油管道运输公司副总裁对记者公布说，太平洋石油管道的起点已经不再是安加尔斯克，而是从泰谢特（距离安加尔斯克西北500公里，同属俄伊尔库茨克州）至纳霍德卡港了，据估计年输出量可达8000万吨石油。他说，管道路线距离中国边界仅60公里，因此有可能修支线管道（至大庆），"如果（俄中央）在政治上做出决定，公司会去修的"，说明俄政府现在并没有提出修建"支线"问题。随后，这一消息被该公司总裁瓦伊施托克所证实，并称，即使中国要想得到这一管道石油，最早也要等到2009-2010年才能开始。

因应"安大线"搁浅，中国须
调整国家能源战略

　　俄罗斯的政治经济现在已经步入恢复性增长轨道。2003年末的议会选举实际上是排除了多党制，"政权党"成为左右立法机构的主导力量。今年3月15日又进行了"最无悬念"的总统大选，而在此之前，普京以百分之百的信心和把握，大幅改组、压缩政府，使之成为大总统麾下的"内阁"。俄罗斯在经历名为"民主"实为"无政府"的痛苦灾变后，强势人物普京在国内得到了普遍的拥戴，名声鹊起，威望大增，几乎达到被"神化"的程度。2003年11月中旬，他在俄工业家企业家联盟代表大会上受到了与会者的8次起立鼓掌欢呼，其情其景超出常人想象。于是，"俄罗斯向何处去"的问题，重又在国际上被提了出来。有些是"旧话重提"，有些则发自内心恐惧，"有据有理"。

　　 例如，关于苏联解体后的俄罗斯，布热津斯基在1997年所著《大棋局》中称它是世界地缘政治格局的"黑洞"，并且预测，俄罗斯很可能重新成为"欧亚帝国"或者"亚洲帝国"，关键在于它能否"制服"乌克兰。布氏的这一论点我们或许难以理解，因为它可能是出自于美国一家的战略考虑。2003年10月13日布氏答记者问时，重申并使上述观点具体化了。他说："在斯大林主义精英中，帝国'情结'的消退是漫长的过程"，"它们不可能甘居俄罗斯中等水平和二流势力的现实"，"俄罗斯的命运仍然处于'两者必居其一'的选择中：或者成为'大欧洲'共同体的一员，或者进一步解体" ，"但是最终的出路还是融入欧洲，这就需要它达到真正欧洲国家的标准，而不是使欧洲屈从于它，换句话说，俄罗斯有可能成为民主国家，但必须放弃对其他民族的压迫。"

　　 这是布热津斯基的理论。不过，当我们思考俄罗斯当前和未来的走向问题时，有两点事实是不可忽视的：一，俄社会精英直至相当数量的居民都很难摆脱以往的"大国心态"和"强国主义"。这一点已为普京第一任期内的施政实践所证实；二，俄罗斯会否以出人意料的、完全另一种形式崛起？

　　在可预见的未来，世界将是一个能源匮乏的星球。以往的国际战略理论形形色色，诸如，"海权理论"、"大陆心脏理论"、"实力-权力理论"等等，但是从来没有"能源帝国"理论，因为以往的世界不存在出现这类"帝国"的条件。

　　 俄罗斯是名副其实的能源大国，其油气"名义"储量仅次于沙特，在非欧佩克成员产油国中储量稳居第一。如果将其潜在储量计算在内，它有可能居世界首位。2003年2月在英国剑桥能源会议上，尤科斯公司代表就宣称，俄油气储量被大幅低估。

　　 其次，俄罗斯的"大国心态"和"强国主义"是有历史和现实实力后盾的。最近，人们所不能理解的是它的军事演习为什么越来越频繁，特别是今年2月的战略武器全面军演覆盖的范围为什么会那么广泛，波及世界所有角落。这次军演耗资巨大，与俄经济刚刚出现恢复性增长、军费尚捉襟见肘的综合国力并不相称，与俄面临的国际环境也不匹配。但是，如果联想到俄"遍及全球"的能源利益，那么问题也许能够找到某种参考。关于俄罗斯的能源战略，乌克兰地缘战略学家舍尔巴克的新论证值得注意。乌克兰与俄罗斯是紧邻，又是一个能源极其匮乏的国家，90%以上的油气仰仗俄罗斯供应。而舍尔巴克身为乌总统国际事务顾问，自然对来自俄罗斯的压力深有体会。他最近出版一部专著《乌克兰：挑战与选择》，并就此于今年1月30日在基辅莫吉列克科学院发表了一篇名为《乌克兰的地缘政治选择》的演说，演说全文登载于2月4日英文《乌克兰报告》里。他对俄的能源战略有一个概括，就是俄急于恢复其超级大国的地位，不过俄这次觊觎的是一个超级"能源输出帝国"。俄罗斯与沙特不同，沙特富有石油，但是缺乏军事实力，而俄罗斯二者兼备。

　　目前仅仅俄罗斯的油气供应前景，已经在东亚引起了上述的混乱和不安。舍尔巴克还列举出以下情况：美国从俄罗斯的能源输入在近期就可达到总输入量的10%；美石油公司甚至设想一旦不得不放弃从沙特、尼日利亚、委内瑞拉的进口，则必须取得从俄罗斯的稳定供应；欧盟现自产所需天然气60%，到2030年将降至25%，届时俄罗斯将是主要替代国；俄建立"俄、白、哈、乌四国统一经济区"只不过是建立整体油气输出网络的起码的第一步，它还有延伸波兰、斯洛伐克油气管道的计划。可以设想，在未来的世界里只有那些或者拥有丰富能源，或者拥有高效、节能且能够确保获得能源自由通道的国家，才能存活并且获胜。

　　 上述一切可以得出如下几点结论：

　　第一、中国在"安大线"问题上遇到的挫折，不见得是坏事，它提醒我们在能源问题上不能对俄罗斯寄予像军品贸易那样的期望。去年底至今年初，俄媒体指出，俄军工技术和产品吃的是苏联时期的"老本"。苏联解体已有十几年，尖端技术储备已经所剩无几，且面临欧盟主要成员、以色列等国的竞争，俄急需以军品贸易维持其重要的军工综合体的生存，同时取得开发新技术的资金，更新俄本国的武器装备。

　　 第二、中国实行能源进口多元化政策无疑是正确的、可行的唯一选择。但暂时不宜同"财大气粗"的国家以拼投资的方式争夺俄罗斯油气"储备区"。论实力，我们拼不过他们，反而抬高了输油国的"身价"，最终迫使我们退出竞争。

　　 第三、从近期5-10年甚至更长的时期看，为满足中国不断增长的油气需求，多元化购买（包括期货方式）要比在别国投资开发新油田更便捷、更安全，但是这需要建立我国的国家诚信，同时也要十分注意对方的诚信度。二战后日本完全靠市场购买、海上运输满足经济腾飞的能源需求，只是到了20世纪90年代，才开始向海外产油区投资。它的经验值得借鉴。

　　 第四、尽管中俄之间存在一些分歧，但两国的政治、经贸及合作大局是好的，应该保持良好的发展势头，因此，我们对诸如"安大线" 一类波折不必有过激反应，但在其他大型合作项目（田湾核电站二期工程等）方面也应持谨慎态度。还是要做到"心中有数"。

　　欲知详情，请查阅《凤凰周刊》总第143期(订阅电话：0755-259345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