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以来，"印度发展将赶超中国"成为海内外热点话题。在从"印度大国梦"到"印度威胁"的报道中，印度副总理阿德瓦尼"21世纪将属于印度"的宣言被大陆媒体广为引述。

　　 关于印度，我们以前更多地听到的是，"乱哄哄的民主政体、推诿扯皮的官僚机构、陈旧落后的基础设施以及数亿贫困人口的尴尬现实"。如今出现了不同声音：透过更有组织性和更自主的发展，印度比靠外资推动经济增长的中国可能更有发展后劲。印度在民族工业尤其是私人企业发展、规范化管理、金融机制、民主与法制等方面的经济、政治优势，使得"印度超越中国"不再是无稽之谈。

　　 在众多的报道中，有这样一段描述耐人寻味："这是一个在破败里深藏尊严的民族。一种平和的尊严而非狭隘的民族主义……连满街奔跑的乞丐儿童都充满了尊严，他们不会跪下来抱着你纠缠你。一些孩子拿着一串散发着清香的茉莉花来到你的面前--哦，这是泰戈尔曾经深情赞美过的茉莉花。他们的乞讨因这样的方式而让人心生感动……"

　　 这段文字，令人动容，更让人揣度：是什么原因造成印度这个充满矛盾的民族？对于这个正在崛起的大国，贫困、民主和宗教意味着什么？在未来发展中，印度，凭借什么优势能够赶超中国？

陈峰君，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
金安平，北京大学政府管理学院教授
王绍光，香港中文大学行政与政治学系教授
王飞凌，美国乔治亚理工大学纳恩国际事务学院教授

除非中国自身垮下来

　　 玛 雅：关于"印度发展可能赶超中国"，目前媒体声音不小。学界怎么看？

　　王飞凌：现在要说印度将取代中国成为最大的发展中经济，恐怕为时过早。2003年在印度加尔格答一个中美印三方学术会上，几乎所有发言的学者都到过中国。会上的基本共识是：中印两国的经济社会发展，各有特色和优劣，不能以速度一项来论输赢。但就经济总量、外贸投资、技术水平、和生活水平而言，印度要赶上甚至超过中国，在可见的未来并非易事，除非中国自身垮下来。

　　王绍光：印度赶超中国，很多年后是可能的，但要在30－50年内能赶上，我会很吃惊。根据美国最大的投资银行Goldman Sachs分析，印度目前人均GDP是中国的三分之二（一般认为是二分之一），即使在未来很多年能够达到中国过去25年的平均增长率，而中国发展慢一些，是印度过去25年的水平，印度要赶上中国也得要50年。

　　金安平：预测两个国家的发展谁将超过谁，科学性不足。我们对中国和印度任何一方的真正了解和把握都是欠缺的。现在的所谓预测主要是根据两国的历史特点和目前的发展势头，基本上把社会历史发展的偶然性排除在外了，但实际上，历史的逻辑常常是被突发事件打断的。此外，关于超越的提法应该有所界定。内容上，是指单纯经济水平还是包括整个社会发展？时间上，到什么时候超越了或是没超越？

　　玛 雅：印度的发展前景被看好，有经济、政治、文化几方面原因。首先在经济上，分析认为，由于法律、金融等机制不同，中国的私人企业没有随国家经济的腾飞而成长，印度则涌现出一批能与欧美公司竞争的世界级私人企业。在规范化管理上，亚洲里昂证券2000年对全球25个新兴市场经济的调查中，印度排名第6位，中国第19位。2002年《福布斯》"世界最佳小型企业"排行榜中，印度有13家，中国仅4家，且都在香港。世界银行调查显示，52％的印度公司在获得资金方面有困难，中国公司为80％。中国银行坏账高达50％，印度只有15％，等等。
印度的这些优势能否促使它赶上和超过中国的发展？

　　金安平：中国的优势是在综合国力和整体规模上，恰好这点是印度很难超越的。如果印度社会稳定、投资环境改善，以它的语言优势（原英国殖民地，英语堪称主流）吸引更多投资是可能的。但是印度社会的种族宗教纷争、印巴冲突和社会的贫困，加大了它提供安全稳定的投资环境的难度。

　　 确实，印度有民主、法制、金融体系和市场规则等制度优势，拥有很多在国际上具有竞争力的大企业，而中国不像印度那样对私营企业采取放手管理，允许它们在高新、战略性领域发展。印度人说，印度有两件事做得最好，在世界上最有影响：选美和软件业，原因是政府不直接管这两件事。这些使得印度的经济转型和发展，特别是与国际经济接轨少了许多制度上的困境和成本。不过拿印度的私营企业与中国的私营企业相比不太公允，因为前者有200年不间断的历史，后者近20年才重新开始生长。

　　 应该说，印度这些优势是原有的，并不是新增的。在过去很长时间，这些对经济发展间接的甚至直接的制度优势并没有起石破天惊的推动作用。也就是说，这种制度优势转化成现实优势是很有保留和限制的，其能量的释放在前几十年就是这个水平。如果说后来有突变性的表现，突然加快速度了，其原因是需要认真研究的，不能一概归结到制度优势上。相反，中国有新增的优势，比如，中国近年来才有的开放政策、市场经济等。 贫困是印度崛起的巨大掣肘
玛 雅：印度的贫困问题比中国更为严重。中国人口13亿，印度10亿且迅速增长。 2003年印度的经济增长率超过7%，和农业丰收有很大关系。农业在印度GDP中占25%，多了些"靠天吃饭"的色彩，遇到干旱、飓风等，经济增长只有4－5%。中国人均GDP1000美元，印度500美元。印度生活在贫困线（每天1美元）以下的人口达30－40%，中国约15％。

　　 有分析认为，经过几百年收入差距较大的历史，印度的贫富悬殊已经"到了头"，今后只会往好转的方向发展。但我们知道，印度近80％的人口靠农业养活，制造业不强，贱民（不可接触者）多达1.6亿，而迅速发展的软件、信息行业所能吸纳的劳动力是十分有限的。这种情况下，似乎难免在原有等级制度的基础上，进一步产生"新贵"和"新贫"。

　　 从经济结构和社会结构来看，印度的崛起后劲有多大？贫困对印度的发展意味着怎样的掣肘？

　　陈峰君：造成印度落后的原因很多，就经济体制而言，过去是尼赫鲁社会主义，实行混合经济体制：学习苏联社会主义计划经济，又吸收资本主义管理方法。这种体制，国营企业占50％，早期有一定的积极作用，但到80年代后处于停滞状态。90年代印度开始改革，有一定成效，但是还有很多包袱。因此，印度要解决贫困问题，必须解决制度的问题。但是很难，贫困人口四五亿，非一日之功。所谓贫困"到了极限"有一定道理，就是非得解决这个问题，现代化才能发展。但现代化开始阶段，贫富分化是必然的。印度现代化刚刚开始，在发展过程中不可避免地将会继续分化，发展到一定程度后，国家、有钱人才能有能力拿出一部分钱来接济穷人。但在解决问题的同时又在不断加剧，每年人口增长1700万，相当于一个澳大利亚，贫困问题、失业问题、教育问题，几大难题恶性循环。

　　金安平：贫困无疑是印度发展的巨大掣肘。2000年我在尼赫鲁大学做访问学者，看到印度普通民众的生活太贫困了。我租一户中产阶级人家的房子，每天来扫卫生的是被称为"贱民"的人，按照惯常价格，每月只需付相当20元人民币的卢比。所谓贱民，在印度是社会地位最低的，只能做扫卫生、收废品一类的工作。他们吃喝简单，形同乞丐，居住环境非常糟糕。

　　 贫富差距是普遍现象，但像印度这样，贫困底线之低，穷人比例之高，是很少有的。坐在火车上，铁路沿线用塑料布、碎砖头和木棍搭就的贫民窟绵延几公里。这些人基本没有购买力，即使不闹事，也足以使市场长期处于促狭状态，极大地限制经济发展。印度的"三农问题"也很严峻。在农村，那种原始、贫瘠、破败的状况触目惊心。从目前看，印度还没有能力主动、直接地把解决这个问题提上日程。中国也存在贫困问题，但新一届政府提出"以人为本"的执政思路，将大幅度促进解决贫困问题和弱势人群问题。按照新的发展观，不"以人为本"的发展不是真正的发展，最终反会限制发展。印度将来一定会在这个问题上得到教训。
"新贵"和"新贫"在印度已经出现了。比如印度人津津乐道、进入世界富豪前列的印度IT业巨头，在青年中是极富吸引力的。印度梦想成为"世界办公室"，白领所具备的三大优势--英语、信息技术和只有西方人七分之一的工资--将使他们在众多办公室工作中取代欧美同行。印度理工大学等名校的学生不等毕业就被美国的企业"订购"。本来高新产业门槛就高，吸纳的劳动力就少，再加上人才外流，所以，印度的就业问题、贫富悬殊问题即是制度性问题，也是产业结构性的问题。印度近年来的发展突出在高新产业，巨大的非精英人群被排除在发展进程和分享成果之外。如果发展是极度不均衡的，其后劲就很有限了。

　　 中国和印度的经济改革都是在八、九十年代开始的，中国略早些，而差距也正是从那时历史性地拉开了。当今世界发展是一个加速的进程，一旦今天落后，明天就很难赶上，大国尤其如此。当然这不是我们掉以轻心的理由。

民主，印度崛起的制度阻力还是助力？

　　 玛 雅：印度发展前景被看好，另一个原因是它的"软件"，即所谓的"体制演进比较优势"。相对完善的民主制度、行政制度和法律制度，使这个"'软件'大国的发展后劲会更足。"如何评价这种说法？

　　王绍光：这个说法从50年代到90年代一直有。50年代初就有过对两国未来的判断，当时是一边倒的结论：印度肯定会比中国强，因为是民主的，又是私有制的。今天说的很多话当年也都说过了。到1962年中印战争时，"印度和中国不能比"的说法出来了，后来虽然中国经过文革乱了好多年，但发展水平已经比印度高。这个阶段如果说印度有什么优势，就是印度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阿马蒂亚·森说的，印度不会有大的灾荒，虽然发展得不太好；中国可能会出现大灾荒，虽然总的增长比较好。90年代初，英国人西格尔最早提出，印度将超越中国，但是没有引起注意。他的理由就是民主、法制，基本是一种宗教式信仰，凡是这样的国家一定会发展得更好。目前这个问题引起关注，是因为印度经济连续几年增长率在5－6％，而且最大的关注来自印度人本身，翻翻印度的报纸，对这个问题的讨论很多。

　　 印度能否追上中国？我认为逻辑上是完全可能的。出于对中国进一步改革发展给一点激励，这样说也不是坏事。但要说印度因为民主、法制、讲英语这些原因能够赶上中国，我觉得没有说服力。我不知道说印度法制优势的人到底想要说什么，印度有法制，但它的法院和警察其实非常corrupt（腐败）。菲律宾也有民主、法制，也说英文，50年前是仅次于日本的亚洲第二富国，当时所有人都看好它的"软件"，美式民主制度。然而它在过去50年的表现如何？现在有谁会说菲律宾是下一个中国？

　　玛 雅：如果印度具有"软件"优势，它的民主政体已经有50多年，为什么迟迟没有发展起来？反之，它长期的贫困落后能否用它特有的民主制度来解释？有西方民主理论学家就指出，印度民主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西方自由民主（Western liberal democracy），而是"精英主导的民主"（elite－dominated democracy）。印度民主由占其人口20％的三大社会阶层--官僚知识阶层（国家公务员和知识分子）、资本家或企业主阶层、农村土地所有者和世袭首领阶层--所主导。代表这部分"高贵者"利益的执政集团，在制定和推行经济政策中，更多地利用国家有限的资源为自身利益服务，而不愿意进行真正的、实质性的改革来扭转广大民众的命运。这正是印度民主50年，虽然国家经济和社会福利有所发展，但老百姓仍然极度贫困的根本原因。反之，中国的威权政府由于不被精英集团所制约，得以大力推行农业等方面的改革，在经济增长和人民生活水平提升两个方面均领先于印度。

　　金安平：应该说，印度是西方议会民主，从英国人手里全盘接过来，形式上与西方民主基本上是一致的。所谓"精英主导的民主"，在西方也是常见的，只不过由于印度政治文化具有种姓政治特征和某些东方威权体制的特征，精英主导的特点在90年代以前比较突出，但后来的情况有很大变化。现在传统的社会下层，如低种姓、贱民、穆斯林等，看到了自己选票的力量，参与政治越来越多，而中产阶级以上群体的投票率却大大降低。

　　 至于执政集团为自身利益服务，不顾广大百姓的利益，我没有证据苟同这种说法。按照一般推理，这样的政府怎么可能比较长时间地执政呢？当然，印度有特殊的历史文化传统。在传统的种姓制度下，数以亿计的贱民常常是不被包括在人民的概念和范畴之内的。有点像古希腊雅典的民主，参加决定城邦事务的公民大会的只有自由民，不包括广大的奴隶。但是现实远比理论复杂。印度虽然贫穷，医疗政策仍然是照顾穷人的。公立医院对任何人，包括贱民，看病治病甚至手术都可不收费。他们也并不需要买保险。 王飞凌：用"硬件"和"软件"来比喻经济技术发展和政治法律制度很不准确。且不说印度的民主法律制度有多么不完善，多么空虚，多么的少数人专权；没有良好经济技术水平支撑的任何政治制度，民主与否，对一个发展中大国来说都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东西方学界对民主与经济发展之间的关系已经争论了几十年，到现在也没有人能断言民主政治一定有利于经济发展；而不民主的政治就一定阻碍经济发展。印度的问题不在其民主制度，而是在"过早"和"不匹配"的精英民主制度下，联邦制政府体系无力低效，各级官员令人惊讶地腐败、浪费和无能。印度90年代以来也在努力改革开放，但执行起来一直是摇摇晃晃。各地仍然自行其事，互相牵制，以致全国发展缓慢，收效有限。

　　王绍光：其它国家的民主也是由精英主导的，但在印度比较明显。到印度的城市看看，大量的人住在贫民窟里，非常破败的景象，孟买有超过30%的人。另外一些人过着非常好的生活，有能力参与政治，而更多的人参与不了政治，也没有办法参与政治。

　　 印度人说，印度要超过中国有几个"big if"（重大如果），这几个if都是它"软件"方面的巨大缺陷。一个if是进行土改。二战后有一个规律，凡是经过土改的地方，经济增长都比较快，如韩国、日本、台湾、中国大陆，没有经过土改的，到现在都是大问题，如印度和拉美一些国家。印度学者阿马蒂亚·森说过，中国之所以发展得比较好，跟革命打下的基础很有关系。平均了地权，提高了人民的教育和健康水平，一旦改革开放，大家在平等的起点，人力资本质量比较高，所以发展比较快。但是在现有的民主制度下，印度进行土改的可能性比较小。与此相关的一个 if是限制special interests（特殊利益）在政治中的影响。这是一个更大的if，怎么能在现有的制度下把已经存在的特殊利益压下去，使之不再影响政策，对印度来说是个非常大的难题。

　　玛 雅：综合考量，印度民主对其经济的长远发展是一种阻力还是助力？

　　王绍光：印度如果没有民主一定比现在糟，不同种姓、不同宗教，靠其它方式来调整国家内部关系，恐怕更不行。但这个民主是否有助于经济增长，至少在过去50年没有人认为是起决定作用的。我们把眼光放开，也没有任何确切的证据来证明民主政体对经济增长到底是起好的作用，还是不好的作用。从60年代到现在有几十项实证研究，每一项都是选择几十个国家、几十年的数据来证明民主与经济增长的关系。1989年以前，当民主还没有成为普世信仰时，一般认为民主不利于经济增长；但是1990年转型后，有些研究就说民主对经济增长有好处了。最近几年脑子冷下来后，又发现国家体制和经济发展几乎没有关联。具体到印度，过去50年没有起大的作用，有什么理由相信它今后50年会起比较大的作用？今后的民主和过去的民主能有什么大的区别？

　　陈峰君：不能简单地说印度的民主推动或是阻碍了经济发展。印度议会民主具有双重因素，有促进的，也有阻碍的。印度各种社会矛盾很多：宗教、民族、集团、种姓等，通过议会形式，把各种不同集团的利益集中在议会，得到一定宣泄，达到一定平衡，这是它好的方面。印度从独立到现在，议会制度一直没有中断过，三次总理被暗杀，在其他国家早就实行独裁专制了，但在印度保持了下来，很不容易，起到稳定社会的作用，经济上也得到一定的发展。但是另一方面，议会制给印度带来很多弊端。一个大国，要集中全部财力去发展，但各种集团利益互相制约、牵制，往往为了竞选，为了集团的利益，把很大的精力放在议会民主上，也影响了经济的发展。印度民主与英国、美国的民主不能相提并论，但符合它的国情，总体来讲应当给予肯定。随着经济发展，民主制度不断完善，现在已由国大党一党制转为两党制，对它未来的发展是一种助力。

印度民主有值得中国借鉴之处

　　 玛 雅：有一个观点，世界上鲜有贫穷国家能够发展真正的西方自由民主，对中国来说，与其发展印度式民主，还不如不发展民主，因为它不能维护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反而会使执政者集团谋取自身的利益合法化。怎么看这个观点？

　　金安平：民主确实需要一定经济基础的支持，但贫困是不是拒绝民主的理由可以讨论。当然，西方国家一直把印度作为贫困国家可以实行民主的一个典范，展示西方民主的普适性。2000年我在印度访问时，恰逢美国总统克林顿访问印度。印美两国首脑，一个夸对方是"世界上最强的民主国家"（strongest democracy），一个夸对方是"世界上最大的民主国家"（largest democracy），就像是一对情投意合的亲兄弟。顿时，我一个一向友好、羡慕中国的印度朋友在我面前升发出一种优越感，竟对中国表示鄙夷。

　　印度社会生活中，许多方面都能感受到民主的存在。报纸有专门的栏目刊登议会每天的讨论议题，总统和总理对一些大事的不同意见同时见报，游行示威随处可见，越来越多的穷人热衷于选举……至于是专制制度还是"印度式民主"更有助于执政者集团谋取自身利益合法化，那是十分明显的。前者，统治集团谋取自身利益可以是天经地义的；而后者，执政者集团要谋取自身的私利，至少是需要理由、借口和程序的。

　　玛 雅：同为农业人口大国，印度民主对中国有没有值得借鉴之处？

　　陈峰君：印度民主实践多年，虽有诸多弊端，但也有不少成功与可借鉴之处，如宪法中关于中央与地方权限非常详尽的规定、完备的选举法和选举体系、法制与管理、文官制度等，均有中国可以参考、学习的地方。中国现在虽是威权政治，但民主化进程已在缓慢进行，随着经济的发展和人民教育水平、民主意识的提高，这个进程势必会加快。当然中国的民主只能是符合中国国情的，不会同印度一样。但不论如何，政治民主与现代化是世界各国的必经之路，殊途同归。

　　王飞凌：民主对稳定印度社会起着重要作用。印度的精英民主使得各路英雄、各行领袖，包括穷人和贱民的领袖，均能对国家政权及资源和平而有序地"分一杯羹"，甚至"江山轮流坐"，大大消减了社会不平等的冲击力和破坏性。尽管印度的穷人占大多数，种姓制度根深蒂固，犯罪甚至恐怖主义事件不断发生，但只要各方面的"能人"加"头人"都能指望和平地去争权争钱，提升自己，又没有"成者为王，败者为寇"的担忧，社会就会基本稳定。经济的低效在这里也许换来了不少社会政治的稳定。在这方面，没有印度那样深厚众多宗教力量的中国应该向印度借鉴其政治经验，在政治制度改革方面狠下点工夫，以求经济发展繁荣的同时能有政治社会的长治久安。

21世纪将属于印度？

　　 玛 雅：影响印度未来的另一个因素是文化，宗教信仰在其经济社会发展中，更多地起着积极作用还是消极作用？

　　陈峰君：导致印度发展缓慢的最大问题是宗教。印度教有好的东西，比如"天人合一"，提倡人与人之间、人与自然之间的和谐，提倡非暴力，这对安定社会有好的作用。但是印度教有种姓制度。人生下来，职业是继承的，父亲做什么儿子做什么，种田的、经商的、扫厕所的、搬死尸的，世代不变。婚姻也如此，高种姓人和低种姓人不能通婚。后来的发展有一定的变化，但是很高级的种姓和低级种姓还是不能通婚的。种姓制度严重地束缚了人的积极性和创造性，把人变成了宗教的奴隶。印度鲜有科学发明，这和种姓制度有很大关系。主导印度民主的那几部分人，基本上都是高种姓的，这使所谓的精英政治比较突出。低种姓的人要想当上议员、政府首脑非常困难，曾经有个女士当上某个邦的首席部长，被暗杀了，引起宗族种姓冲突。所以，宗教冲突又是印度社会不安定的原因。印度独立后，种姓制度在城市受到一定冲击，但在农村仍然顽固地实行着。马克思说，种姓制度乃是印度前进道路上的基本障碍，种姓制度不被冲破、摧毁，印度社会不可能有大的发展。

　　 其它一些陈规陋习也都和宗教有关。印度计划生育比中国还早，但是无法实行，人口很快将超过中国，也是和宗教联系的。我在北大一次讲座上说，印度要破除宗教的陈规陋习，要像中国一样有一次五四运动。但印度不大可能，80－90％的人生下来就是虔诚的宗教徒，小孩子都信仰到狂热的程度。印度低种姓的人又极端自卑和认命，改变命运的意识非常薄弱，不像西方人有追求财富的欲望，要让他革命、造反是不可能的。

　　 制约印度未来发展有经济、政治、文化上的一系列因素，如果没有大的变革，印度赶超中国是困难的。

　　玛 雅：印度总理、副总理最近先后表示，"一个光芒闪耀的印度正在迈向世界舞台"，"21世纪将属于印度。"这种预言的可信度有多大？

　　金安平：每一个国家都会在世界舞台上有它独特的光芒，印度也不例外。但"21世纪将属于印度"的说法，基本属于自我感觉良好一类，或者叫作竞选语言或自我激励的口号。2000年我在印度时，经常在街上看到这样的标语："印度将引领21世纪"。但印度凭什么来引领21世纪？靠人口、靠编程卖软件、靠买航母，还是靠某一领域的抢头滩？恐怕都不行。但是这些口号是有激励作用和造势作用的。目前我正在德国访问，德国报刊有很多关于中国和印度的讨论，周围的人也很认真地探讨："听说现在到印度投资比到中国投资好"，"印度已经快超过中国了？"可见，所谓印度要赶超中国，在舆论和声势上已不是空穴来风。

　　王飞凌：我相信印度的潜力巨大，经济会进一步发展，国力和国际地位会大幅提高。但我不认为印度能在21世纪主宰世界。要真正成为世界大国和领袖，印度有太多的问题需要彻底解决，有太多的发展目标需要迅速实现。一个不能让本国的大多数人口真正享有平等的社会经济地位、政治权利以及美好生活的国家，是不可能成为世界领袖的；如果成了，也将是世界的灾难，而不是福音。

　　欲知详情，请查阅《凤凰周刊》总第145期(订阅电话：0755-259345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