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0"演说就像是一个面团，是四只手一齐揉捏之下的结果，外表软软的，但多捏几下，应可感觉到其中仍有些带硬的劲道。这就为未来两岸关系的走势埋下了伏笔。这个台湾基调与"5·17"声明的大陆基调共同合奏的，就是未来两岸关系发展的主旋律。

　　众人瞩目的陈水扁"5·20"就职演说被四股力量搅和揉捏，该怎么解读？解读中又能与两岸关系的未来走势研判提供什么样的信息？本文试图作一评析。

文如其人，扁而不屈

　　台湾海峡的稳定，从来就是几股政治力量交互作用下达到的一种均衡，五千字的"5·20"的演讲稿具体地把这样的政治动态学展现了出来。

　　 四股力量中，首先就是台湾"当权者"（这是北京当局"5·17"声明中的新词汇，弃"领导人"而用"当权者"，用意之一似在凸显陈水扁作为台湾领导人的"正当性"不足，用字遣词之间，俱见大陆对台政策部门的文字功力，亦不在扁阵营著名的政治文字功力之下）本身亟欲表达的政治理念及诉求，但这股力量却被另外三股动机互异的力量拉扯，一是台湾内部多达选民一半的阿扁反对者，二是华府，三是北京。"5·20"此文之难，可想而知，也难为陈水扁了。
首先，针对台湾内部，强调2300万台湾人民是一个命运相同、荣辱与共的整数。众所周知，这次台湾大选造成了台湾社会的撕裂、族群的对立，此一结果的形成，自李登辉到陈水扁及民进党的大多数政客，均难辞其咎。多年来，他们一贯操弄省籍问题，诸如"台湾人选台湾人"、"中国猪滚回去"，以民粹手段赢得政权之后，才懔然发现这样一个分裂对立的社会绝不利于他们进行有效的管理统治，乃不得不反思所谓的"新文化论述"，其重点包括省籍包容，文化多元，及学习接受"中华民国"这个图腾。

　　 五千字的演说中，一千多字用在他们撩拨于先，现在又不能不"补破网"（台湾一首著名的小调曲名）的融合工程之上。作为官方表态，陈水扁第一次承认，在二二八事件和白色恐怖当中，受难者同时包括本省籍和外省籍（此前，台独主张者一贯的表述是强调本省人是受难的一方，外省人则是加害的一方），又指出台湾是一个多数移民的社会，没有任何一个族群应该背负莫须有的历史包袱（替外省人天生不爱台湾的"原罪"除罪化？）凡此，均透露着与民进党过往言行不同的思维。这样的反思与调整，自然值得肯定，只是陈水扁的诚信记录一贯不佳，是不是又来说一套做一套，还得时间证明。

　　在这里，其实更值得留意的是，陈水扁当局欲拉拢不同族群的人进入到一个"新台湾人"的家族概念之中，甚至欲以自己之开始认同"中华民国"来换取那些反对者的支持与认同，其实同时暗中却企图将"中华民国"与"中国"概念脱钩。

　　 "5·20"演说的第二部分针对的是大陆当局，特别是在"5·20"前三天大陆发布的"5·17"两办（中央台办及国台办）声明。这个一千两百多字的声明，归纳起来，就是两条，一条是台湾承认"一中"，两岸就有七个和平稳定发展的"光明前景"；另一条是不承认"一中"，或者甚至还制造"台独"重大事变，那么两岸即不免一战，大陆将不惜一切代价，坚决彻底粉碎"台独"分裂图谋。

　　陈水扁"5·20"的选择是，既非和，亦非战。他未接受"一个中国原则"，却说可以体会海峡对岸源于历史情结与民族情感，无法放弃对于"一个中国原则"的坚持。显然大陆当局对此不会满意。但另一方面，阿扁也不再触及早先他一再誓言推动的2006年"公投制宪"的问题，放低姿态，改为"宪政改造"，宣誓2008年前修出一部新的宪法，但修宪不涉及国家主权、领土及统独的议题。这一来，相信大陆当局亦无立即动怒的理由。从战略角度看，阿扁的想法是，2006年公投制宪走上台独的条件尚未成熟（目前在台湾社会尚未形成绝大多数的共识），既如此，且不必强求，应拉长战线，徐图为之。由此可以判断今后4年台湾当局施政的主要方向及重点，将全力致力于改造2300万人民的国家认同，以期形成绝大多数的共识后再说。

　　 最后，针对美国，这就不难了。对美国而言，眼前只在乎年底布什竞选连任之前海峡不要生事，长期台湾要搞台独美国未必反对，甚至乐观其成，但当下不成，海峡必须稳定。陈水扁深明其理，因之不提2006年"公投制宪"，使北京不致动怒，华府也就没有不满意的道理。
"5·20"演说因此就像是一个面团，是四只手一齐揉捏之下的结果，外表软软的，但多捏几下，应可感觉到其中仍有些带硬的劲道。这就为未来两岸关系的走势埋下了伏笔，定下了台湾基调。这个台湾基调与"5·17"声明的大陆基调共同合奏的，就是未来两岸关系发展的主旋律。 "5·17"声明："胡二条"

　　"5·17"声明出台之后，台湾众多媒体仿当年"江八点"方式，看到其中罗列了七点"光明前景"就称之为"胡七点"，这样的定标法显然未能掌握"5·17"声明的核心内涵及用意。真要比照处理，用三个字勾勒"5·17"声明的精神，不如用"胡二条"。

　　 如前所云，"5·17"声明想要告诉台湾当局的，就是台湾"当权者"面前有"两条道路"：一条是悬崖勒马，停止"台独"分裂活动，承认两岸同属一个中国，促进两岸关系发展；一条是一意孤行，妄图把台湾从中国分割出去，最终玩火自焚。何去何从，台湾当权者必须做出选择。
这篇声明，解读时可注意几个要点。第一，要么和，要么战，这跟过去要么统，要么独有所不同。"5·17"声明中只谈和与战，（暂时）不谈统了；也因为不谈统，故也不提"一国两制"，盖"一国两制"是统一之后的运作模式。北京当局的此种调整，应是了解到今日台湾的政治气候，统一及"一国两制"的市场不大，谈了不切实际。台湾朝野既要和平，不如就把"和"与"战"摊开了谈，要"和平"就要"一中"，搞"台独"就是"战争"，看你台湾怎么选。没想到陈水扁既未要"一中"，也不敢立刻搞"台独"，套入中共"5·17"方程式，结果就是既不会有立即的战争，但也不致和睦相处，具体研判，短期内两岸之间要恢复谈判，保持密切联系，洵属不易。

　　 第二，"5·17"的"胡二条"，跟十年前的"江八点"比，风格殊异。"胡二条"似乎被陈水扁4年来的"诚信"问题惹得不太耐烦了，除了严词批评阿扁"四不一没有"的承诺自食其言，毫无诚信之外，干脆单刀直入，摊开两条路，逼陈水扁做出选择。"5·17"声明的风格坦率、果决、思维清晰、务实，应可视为北京当局在胡温体制下对台政策一个新的阶段的开始。1200字只是"前台词"，1200字之后的"潜台词"必有可观，值得关注。

"5·20"VS"5·17"

　　面对着"5·17"，如前所云，"5·20"采取的是"避实就虚"，北京逼台北表态，究竟要选"和"还是选"战"，台北当局竟选了个既非"和"又非"战"。这倒未必是台北当局的滑头，毋宁说是台北当局的务实或现实。选"和"，前提是"一中"，阿扁当然不干；搞2006年"公投制宪"就成了"台独"重大事变，就有战争，阿扁当然不敢。既不干，又不敢，就只能延长战线，"寄希望于台湾人民"，把握施政机会，继续努力改变台湾人民对国家主权的认同，过去16年，已经改变了不少，对台湾相对于对中国的认同，现在是一半一半，假以时日，必将使认同台湾者日长，认同中国者日消，此消彼长之下，总有一天，到时再作摊牌不迟。

　　 所谓"听其言，观其行"，要害是"行"怎么"观"。如果改变台湾人民的国家认同是扁阵营的终极目标，那么要达到目标该做的事就是"行"，换言之，"行"就是扁政府的"施政"，而施政要看人，看人事布局。"5·20"之后扁政府人事调整，最值得注意的是，几乎所有与改变国家认同有关的部分，包括国安部门，两岸、外交、侨务部门，甚至文化、教育、宣传部门，都换成了清一色台独基本教义意识形态强烈的人马。这样的部署，目的再也清楚不过，就是"寄希望于台湾人民"。要知道，光有公投法制架构这个机器，还不能竟全功，必须要有把握，这部机器一旦启动之后，人民公投出来的结果能让人满意才成。这即是陈水扁所谓的要形成绝大多数共识的意思。"5·20"演说，清楚地勾勒出这样的远景。

　　 面对着"5·20"，"5·17"显然也有北京方面了然于胸的打算。前已言及，"5·17"的潜台词值得关注。对北京而言，战争非所愿也，然舍战争，又要如何才能获得和平呢？显然，如仍"寄希望于台湾当局"是不切实际的，必须"抛弃幻想，准备斗争"。问题是，"斗争"对象为何？我以为可作拆字解，斗，是与台湾当权者斗智斗力；争，是与台湾当权者争，争2300万台湾人民的认同。

　　2300万人民多数在台湾居住工作，表面上，扁政府占绝对的优势，其实未必尽然。关键在经贸。台湾对大陆的投资及对大陆的出口与日俱增，换言之，台湾对大陆的经贸依赖度越来越高。理论上，这就给大陆当局在对台政府上一个越来越有力的工具或筹码，只是这样的一个工具或筹码，一直到现在都没有被大陆当局聪明地使用过。

　　 换个方式来理解，未来两岸当局的兵家必争之地，就是2300万台湾人民的认同与选择。在工具与资源上，台湾当局擅长的是意识形态的激励与鼓动，是精神面的，或形而上的；至于大陆当局，未来将更多着力的是经贸利益的诱惑与施压，是物质面的，形而下的。当然，工具资源的运用并非单一与绝对，台湾当局也有物质筹码，大陆当局也有意识形态筹码，但均非各自的主力。

　　 理论上，摆在两岸之间两岸关系形态的选择，一边是谈判斗智，一边是军事斗力。如果双方均无军事斗争的充分准备或意图，又无重回谈判桌谈判的条件（"一中"原则或"九二共识"），那么，阶段性地力争2300万人民的民意或认同即成了惟一的选择，而其中经贸或将是双方较力的主要的场所。"5·17"或"5·20"之后的两岸形势，应可作如是观。

　　欲知详情，请查阅《凤凰周刊》总第149期(订阅电话：0755-259345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