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2004年开始，国家将全面放开粮食收购和销售市场，实行购销多渠道经营。"这无疑是粮食流通领域市场化改革的宣言，意味着中国粮食制度的彻底改革--全面放开粮食市场，农村计划经济结束。

粮改"硬骨头"

　　中国国务院总理温家宝5月19日主持召开国务院常务会议，研究部署深化粮食流通体制改革和农村税费改革工作，审议并原则通过《粮食流通管理条例(草案)》。会议决定，2004年全面放开粮食收购市场，积极稳妥推进粮食流通体制改革。此举是政府在取消农业税和粮食直补后的又一记重拳，意味着中国粮食制度的彻底改革--全面放开粮食市场，农村计划经济结束。
据中央1号文件起草者之一、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农村经济研究部部长韩俊向《凤凰周刊》解读，"从2004年开始，国家将全面放开粮食收购和销售市场，实行购销多渠道经营。"这无疑是一个粮食流通体制市场化改革的明确宣言，其精神实质恰恰是政府从以往无处不在的市场管制、行政垄断和价格调控当中逐步淡出。

　　 此前，全国大部分省区已经全面放开省内的粮食收购市场，从各省的公开资料来看，改革特点如下：除特定领域外，其他粮食企业国有资本全面退出；大力培养和发育多种市场主体从事购销和经营；建立粮食价格由市场供求形成的机制。

　　 中国从1985年开始的粮食购销体制改革，在经历了20年的推进和探索之后，很多农产品品种逐步从统购统销体制放出，如今，只剩下粮食改革最后一块"硬骨头"。

　　 目前，中国已逐渐取消以保护价敞开收购粮食的政策，今年政府计划从粮食风险管理基金中拿出１００亿元，对种粮农民实行直接补贴。这种补贴方案在吉林、安徽两省进行过试点，虽然有专家认为直补的方式存在不少问题，但中央财经领导小组办公室副主任陈锡文仍认为，在目前粮价较低的情况下，对种粮农民进行直接补贴就是一个全面放开粮食市场之前的过渡办法。

曲折的粮改之路

　　建国以来的半个多世纪，中国的粮食体制改革走过了曲折发展的道路，是世界上经历粮食体制改革变动最多、最复杂的国家之一。

　　 1949年至1952年，中国实行的是在国营商业领导下的自由购销的粮食政策。从1953年到1984年，实行的是统购统销政策和国家垄断经营制度。

　　1985年初，中国宣布取消实行30多年的粮食统一收购，实行合同定购，粮改启动。1986年改革出现徘徊，政府恢复粮食定购，并实行购销双轨制。1987年，国务院批准建立河南新乡市和广西玉林市为全国农村改革试验区，率先进行粮食购销体制改革的探索。1990年，国务院决定建立国家粮食专项储备制度，随后又成立了组织和管理国家粮食储备的专门机构--国家粮食储备局，国家、地方、农民三级粮食储备体系也逐步形成。到1993年，改革又出现反复，政府采取了一些加强干预的措施。 1997年至今国家实行粮食保护价政策。1998年5月国务院又出台了以"三项政策，一项改革"（即按保护价敞开收购农民余粮、国有粮食购销企业顺价销售、粮食收购资金实行封闭运行,加快国有粮食企业改革）为重点的粮改举措。

　　 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农村经济研究部副部长徐小青向《凤凰周刊》介绍，1979年后，粮食流通虽有所变化，但未涉及体制层面；因此，近期与改革精神背道而驰的若干具有强化"粮食主管部门"行政权力色彩的调控措施频繁推出，凸显了新旧体制之间的曲折和矛盾。

　　 例如，在今年三四月间，发改委就曾发文规定了几个主要粮食品种最低收购价，还出台过一个被不少学者认为"带有浓厚旧体制色彩"的《粮食流通管理条例(征求意见稿)》，这个可能禁锢民间粮食交易的文件，遭遇了农业部、工商总局等多个部门以及不少地方政府的强烈反对。

　　 早在2002年，一份主张全面放开粮食市场的报告就送交国务院批准。国务院对该报告的批示表明，对主产区粮食市场，今年不能放，明年也不放，但总不放也不行。据悉，该报告其主要内容有：取消粮食定购任务，取消粮食运销凭证，实行彻底的粮食购销市场化。今后，粮食可以在全国范围内自由运销，无须任何运销凭证，任何人、任何单位不得以任何理由阻碍粮食流通。

旧体制之痛

　　中国社科院农村发展研究所所长张晓山认为，从1998年开始由国务院确定的"敞开收购、顺价销售、封闭运行"的粮食流通体制改革，经过几年实践，未能取得预想效果。

　　现行的政策导致的后果是农民是改革成本的最终"买单者"。从表面上看，目前的粮食流通体制好像是对非国有的粮食经营主体打击最大，因为政策不允许从事收购经营。但实际上，损失最大的是粮食生产者。

　　 改革开放以来，大部分的竞争性产业已经实现了市场化，但因为粮食是一种特殊商品，它承担了不少非经济职能，导致了粮食流通体制的改革反复曲折，尤显艰难。

　　 许多专家认为，目前的粮食流通体制仍然是以行政管制为主，市场机制为辅，这不仅与市场经济的要求背道而驰，而且运行成本极为高昂，还会造成很多积重难返的问题，主要有以下几方面的表现：

1、粮食收购只能由国有粮食企业或者粮食加工企业收购粮食，形成收购渠道的垄断。
2、粮食由国有粮食部门在批发市场进行顺价销售，形成粮食批发市场垄断。
3、目前的粮食流通体制是以粮食短缺和粮食的经济安全为假定来设计的，粮食进出口贸易的管理，由国有外贸部门垄断。
4、目前的粮食流通体制在收购和批发环节，都是以国有粮食企业为中心进行的，排斥其他粮食经营者。
5、各地都采取了多种严厉的措施，禁止其他粮食经营主体收购、贩运粮食，粮食的自由流动受到了极大的限制。
6、封闭的粮食金融。粮食收购资金封闭运行是针对国有粮食企业设计的，主要担心国有粮食企业形成新的亏损，粮食收购资金被挪做他用。但这种金融体制的运行成本极为高昂，而且并不能杜绝资金渗漏，一些国有粮食部门成了填不饱的"黑洞"。

　　 国有粮食企业是中国粮食购销的"主渠道"。几十年来，粮食计划经济体制积累了一整套粮食行政管理系统，其中包括众多粮食管理部门、经营企业、经营门店。1998年新一轮粮改启动时，粮食部门和企业的职工高达230万人，到目前为止仍有近160万人之众。

　　 按国家设计，国有粮食部门有两大作用，一是执行稳定粮食市场、保护农民利益的国家政策。二是维持自身运转。即低买高卖，顺价销售，尽最大可能赢利，以减少财政补贴。但由于政策设计缺陷和一些基层粮食部门"逆向操作"，导致粮食市场"稳压器"屡屡失灵。

　　国家赋予国有粮食购销企业垄断粮食经营的权力，但垄断却造成部分粮食企业从自身利益出发"两头吃"：在收购旺季压级、压价、压秤，"吃"卖粮的农民；而在收购淡季又纵容甚至组织人员低价收购，以保护价入账，"吃"国家的粮价补贴，加剧了市场价格失衡。

　　 全国政协委员、广东省政协副主席姚志彬调查发现，政府希望通过国有粮食企业这个中间媒介来支持农民，帮助农民增收，但实际上，他们并没有将政府给的好处传递给农民。

　　 目前中央储备粮的规模约为1200亿斤，如按照目前粮食价格每斤上涨0.30元的话，则国有粮食企业可获利360亿元，如果将这些利润平均分配给8亿农村人口，每人可获利45元，但实际上这部分利润到不了农民手中。因为国有粮食流通企业的主要目标是追求利润最大化，它们在经营过程中必然会放弃社会、国家利益最大化来谋求企业利润最大化，粮食涨价的大部分好处实际上是落到了国有粮食企业手中。政府为了平抑物价，要求国有粮食企业大量地吐出粮食，但是有的国有粮食企业反而会囤积粮食。

　 近期大米价格上涨拉动了全国新一轮粮价上涨。到底粮农从涨价上获得多少好处呢？记者近日从大米主产区黑龙江，直至大米主销区浙江，一路追踪粮农、粮贩、销区批发市场、零售市场，调查的结果竟是"粮农获利少，粮商获利多"，农民是从粮价上涨中获利最小、甚至没有获利的一个群体。

粮食之重

　　在中国，"王以民为天，民以食为天"是一种普遍的认识，粮食具有特殊的政治意义，政府把粮食自给率的下限定到95％，也是"无粮则乱"的担心的体现。

　　 "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透露，1998年，中国粮食总产量达到了5.12亿吨的历史最高水平，之后连续5年下降，2003年已跌至4.31亿吨，缺口高达0.5亿吨。专家估计，2005年前后，粮食市场的"拐点"可能出现。到2030年，中国人口将达到16亿，按人均年消费400公斤计算，届时若还是现在的粮食产量，粮食缺口将超过2亿吨。

　　 国家人口和计划生育委员会主任张维庆表示，中国人口正在逼近目前科学发展状况下自然环境容量的极限。未来几十年，耕地少、人口多、粮食需求压力的问题将越来越明显。
中国是粮食的生产大国和消费大国，其贸易量的变化对国际市场价格有重要的影响。以往，只要中国大量进口粮食，国际市场粮食价格就会出现明显上涨，有人称之为"中国效应"。在国内市场放开程度提高的情况下，中国粮食进口数量增加，增加了国际市场上的需求，会促使国际市场粮价上升；国内市场因进口加大了国内供应，会促使市场价格下降。

　　 一方面，中国拥有众多的粮食企业，粮库有几万座，现代化粮食储备库数以千计。储备粮数量之多，在世界各国中首屈一指。同时，中国也是世界粮食市场上的进出口大国，第一大粮食买家。中国的粮食采购团甚至还没有走出国门，世界上的粮价已经应声而变。中国的粮食进出口是世界粮食市场供求与价格的最大变量，粮食丰歉也是世界粮食市场最重要的新闻。
但是，中国在世界粮食市场上没有主动地位，没有粮食价格的主导权。要买时粮价陡升；要卖时粮价大跌。从中吃了不少苦头，养肥了不少国外粮商。中国没有具有相应的世界最有影响的粮食交易所，没有最大的粮油跨国公司、加工企业、物流企业和科研机构，中国对世界粮食信息的收集发布也远不如人。
入世带来的粮改压力

　　 加入WTO以后，中国的粮食安全被置于国际背景之下，改革更显迫切。

　　 2002年中国正式加入 WTO，在一定程度上开放了粮食市场。无疑，今后的粮食进出口贸易将对中国的粮食区域格局产生重大影响，影响有三：一是从流量看，粮食产销之间的区域流通数量将不断扩大，随着粮食生产布局结构调整的逐步到位，各地越来越多地按经济比较优质原则配置资源，粮食的区域流通也会更加频繁。

　　 二是从流向上看，加入WTO可能带来粮食区域格局的新变化，这里主要是东南沿海省份及京津等大城市的饲料玉米有可能更多依靠进口，从而使东北主产区的玉米扩大对日本、韩国及俄罗斯出口，小麦主产区也可能加大向西部地区的流通。

　　 三是从体制上看，加入WTO将对市场流通体制产生重要影响。加入WTO意味着中国的粮食流通体制要与世界接轨，促进中国粮食市场化的改革，打破国有粮食企业垄断经营的格局，冲击地方保护主义，衔接产销区之间的利益。

　　 北京大学大陆经济研究中心教授卢锋认为，技术进步、市场结构和与国际市场的接轨这三点是中国达到长期粮食安全目标的必需元素。

　　 澳大利亚国立大学蒋庭松博士通过对几种国际上例行的保障方法分析后认为："几种常见的保障粮食安全的方法都代价不菲。"他说，额外保护（比如关税或者壁垒）虽然能在一定程度上减缓农民收入下降的趋势，但整个社会要承担很大的福利损失；生产补贴的成本高昂，却只能对农民的状况稍有改善；转移支付（东部补贴西部）会使资金的效率大幅度降低。另外，一般认为改善土地承包制有利于明晰土地产权、促进农村土地市场的发育，发挥规模经济以提高农业生产率。但国际粮农组织一项最新研究表明，生产率与土地规模是负相关的，也就是"规模"不"经济"。他认为最好的途径就是国内市场的开放，消除壁垒，促进国内要素的自由流动。

全球视野下的中国粮食市场

　　 目前，中国农业的三大主流产品小麦、大米、玉米，产量无一不在下降，其中以主要生长在北方缺水地区的小麦下降最多。中国近几年粮食的缺口一直依靠粮食储备补足。但是，粮食储备很快就会耗尽，迫使政府进口粮食。加上比较优势等原因，中国将在未来十几年内转向世界市场，每年进口5000万吨甚至是上亿吨粮食，成为一个粮食进口大国。这种大规模的采购适逢世界粮食储备正处于30年来的最低水平。这意味着，过去半个世纪中世界粮食生产能力过剩、粮价低廉的情况，很快将成为历史。

　　 能够主导国际粮食市场方向，并能够制定国际粮食贸易游戏规则的各方，都将深切地感受到中国完全融入世界粮食市场的震撼力。

　　 第一方是美国，它是国际粮食市场一个起决定性作用的超级大国，控制着近二分之一的世界粮食出口量。目前，仅中国从美国进口的小麦一项就在200至300万吨。按照中美之间的协议，在加入WTO之后，中国向美国购买的小麦数量可能达到500万吨。在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之前，中国可以利用进口许可和高关税政策，将国内农业市场同国际市场隔离开来，目前中国国内农产品价格高于国际价格2至4成，一旦失去国家的贸易保护，看不见的市场之手，将引导美国等地的廉价农产品长驱直入中国市场。

　　 早在1982年即在中国设立了办事处的美国大豆协会专家说，2003年，美国大豆产量为七年来最低，但出口却达到高峰，致使其库存锐减至27年来最低，价格"戏剧性"攀升。
第二方是凯恩斯集团。"凯恩斯集团"就是在1986年，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以及南美洲、东南亚等地的15个国家组成的一个国际联合的粮食产业组织。这些国家共同的特点就是在农业资本上具有一定的比较优势，农产品的外贸出口支撑着他们的国内经济增长。入世后，中国的粮食企业就将直接面对来自凯恩斯集团的实力雄厚的跨国公司、高度组织化的行业协会。此外，还有日本、韩国、俄罗斯、东南亚甚至部分欧盟市场。

　　 面对此种市场格局，中国的粮食市场必会由单一的国有粮食系统垄断经营，转向有国际资本、民营经济、私有经济等多方参与的局面。国有粮食企业控制80％以上粮源的局面将逐步被打破。与此同时，政府应鼓励和支持有条件的粮食企业"走出去"到国外办农场。如此，两种粮食资源配置和两个市场结合会进一步交织化。

　　欲知详情，请查阅《凤凰周刊》总第149期(订阅电话：0755-259345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