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1月，中央政府批准交通部香港招商局在深圳创办蛇口工业区，中国改革开放的序幕由此拉开。然而25年后，在中国建国以来最大规模的开发区清洗运动中，蛇口工业区被宣告
正式退出历史舞台，其特殊的历史地位为此轮中央反圈地运动祭旗。

　　 整个蛇口的历史，成为中国改革开放第一阶段的完整见证。伴随着它的谢幕，中国的开放由特区开放转向全面开放，中国的改革由市场导向的经济改革转向全方位改革。

蛇口工业区被撤？

　　 "我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5月21日上午，听到《凤凰周刊》记者说蛇口工业区上了广东省被撤消开发区名单，外界反响强烈，招商局蛇口工业区有限公司总经理助理钱起一脸惊讶。

　　 钱很快登录广东省人民政府网，4月15日，该网刊登了一份《广东省撤销的各类开发区》的表格，在397个开发区名单中，招商局蛇口工业区作为深圳撤销的4个开发区之一，名列其中。相关配套报道是：自去年2月以来，广东省按照国务院、国土资源部和省政府的统一部署，开展治理整顿土地市场秩序工作，清理整顿开发区。至今年一季度，全省开发区数量从原来的499个减为102个，减幅80％；规划用地面积从原来的339907公顷压减为101708公顷，压减面积238199公顷，减幅70％。

　　 工业区一些官员对此反应激烈，表示蛇口不应该和一些乱七八糟的开发区相提并论。在他们理解中，中央决意整肃开发区是因为掌握土地资源的地方政府以地生财，圈占开发大量耕地危及了社会稳定。

　　 "我们既没占耕地，又没有骗贷，更没有欺负老百姓。"官员们担心外界会有错误解读。但稍后，官员们自嘲他们虚惊一场--他们发现表格上并没有明示被撤销面积，"这应是指收缴工业区的政府管理职权，并不是撤销。"

　　 该表格显示编号深发[1998]23号文件是此次深圳撤销蛇口工业区的政策依据。而该文件、《中共深圳市委、深圳市人民政府关于进一步加强规划国土管理的决定》规定：坚持政府对规划国土的集中统一管理，收回南油集团、蛇口工业区、华侨城、福田保税区、盐田港（包括盐田保税区）等成片开发区的规划国土管理权，由市规划国土部门实施统一管理。

　　 5月21日，深圳市规划和国土资源局办公室李姓主任解释说，文件虽在1998年下发，但直到2004年才得以真正实施，所以蛇口工业区进入2004年广东省被撤销的各类开发区名单。
工业区介绍说：早期工业区政企合一，并组建了政权机构，但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陆续上交各项行政管理权力。到1996年，工业区基本实现政企分开，交通部的子公司--蛇口工业区有限公司负责该工业区的经营运作。

　　 "工业区的土地已经被招商局买下来了，工业区成为一个纯粹的经济组织。这种形式上的变动对我们没有影响。"钱起最后表示。

　　 但包括工业区不少官员在内的人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诞生于1979年的中国"改革图腾"--蛇口工业区，在2004年中央整肃圈地运动中正式谢幕，"多少是个令人心酸的结局"。

荒滩上的变革

　　 深圳湾两岸分别是香港和蛇口，一海隔开两世界。

　　 当年蛇口荒芜一片，民众大规模集体越境逃港不绝，到1977年愈演愈烈，边防军队防不胜防，中央政府忧心忡忡。

　　 1978年底，时任交通部香港招商局常务副董事长的袁庚在一份呈交中央的报告中，建议建立蛇口开发区，将广东的土地、劳力结合香港、国外的资金、技术和全套设备，"边区人民富裕起来才是解决逃港问题的根本之道"。这一建议得到邓小平等领导人的支持。李先念在听完汇报后，拟将整个南头半岛交袁庚，但仅仅要了其中２平方公里多一点的"弹丸之地"。
在时有偷渡者尸体出现的一片荒滩上，袁庚开始学习隔海资本家来发展蛇口。深圳如同中央政府改革开放的"试验桌"，蛇口则是桌上最重要的那一根"试管"。用袁庚的话说，是"一根注入外来有益经济因素对传统的经济体制进行改革的试管"。

　　 袁庚曾在香港中文大学发表演说介绍其发展轨迹：首先发展国内外横向经济联系，成立数百家外引内联合作、合资、合营企业，这些企业在资金来源、法人地位、股东意志、遵守市场经济规则方面，均冲破了大陆传统纵向组织结构--部门和区域所有制的束缚，在蛇口打造了一个新型的、真正遵循市场经济规律运作的企业群。

　　 为引进人才，蛇口成功松动了大陆沿袭多年、像统一分配粮食一样"统购统销"的人事制度，1980年首开大陆人才招聘先河，推动大陆首次人才合理流动。
为留住人才，蛇口又着手搬走领导干部的"铁交椅"，由人民群众投票决定干部上下进退，在蛇口试行无记名民主选举产生当地最高管理机构"蛇口工业区管理委员会"的办法，选民每两年对管委会委员投一次信任票，不过半数者下台。

　　 众多外企牵引着蛇口建立和遵循市场经济规则，蛇口相继采用工程招标制度、改革了工资制度、劳工制度等。事后证明：蛇口一开始着手削弱行政干预，变政府对企业的直接控制为间接控制，才能在一片荒滩上创造了令人瞠目的经济奇迹。最直接的一个佐证是蛇口工业区短短7年完成了工业化和城市化，并以"蛇口模式"收获来自全国的广泛赞誉和学习。

政改激情

　　与蛇口经济奇迹相辉映的是近似井喷的政改激情。

　　1984年，蛇口组建了一级地方政权组织--蛇口区管理局，虽隶属深圳，但主要政府领导由工业区产生，并得到了一些市级政府拥有的权力，有相当独立的自治权。如何保证政府的精干、高效，切实为企业和社会服务？

　　 "经济的发展、巩固离不开组织者，人是容易被权力腐蚀的，领导站在台上手一挥，一句'同志们好'，台下掌声雷动，领导就以为自己绝对正确，大量事实证明委人重任又不加以监督时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袁庚对大陆官场积弊一直保持高度清醒，并和当年的蛇口人在"试管"里尝试着加入"有益的政治因素对传统的政治体制进行改革"，比如让人民拥有监督政府的权利。

　　1985年2月5日，袁庚对新创刊的《蛇口通讯》总编辑表示："《蛇口通讯》要刊登批评文章，特别要登批评领导的文章。"

　　 1985年2月19日（大年三十），署名为甄明伲的文章《该重视管理了--向袁庚先生进一言》送到了《蛇口通讯》编辑部。该文直指袁庚忽视管理导决策不科学、机构膨胀臃肿、人浮于事、办事效率底下等一系列问题。

　　三次送审，袁庚只是最后建议将"先生"改为"同志"后全文刊发，并强调"（这）只是建议，不是审查，以后也不要送审。"在报纸未发表之前，袁庚亲自召开直属公司全体干部会议，预告《蛇口通讯》将发表批评他本人的文章，并立下规矩："在蛇口办报，除不能反对共产党，不能搞人身攻击之外，凡批评工业区领导人的文章，都可以不审稿"。

　　 有评论指出：《向袁庚同志进一言》的公开见报，开创了大陆新闻媒体批评当地最高行政长官的先例。《蛇口通讯》配发《"恐惧"，告别吧！》一文，表达了袁的理想：在蛇口创造一个免于恐惧的社会环境，通过释放人的创造力和自由意志来发展社会。而与之形成对比的是，直到21世纪，大陆数省开始通过制作《政法采访证》等证件约束媒体对政法部门的报道。
蛇口人在此基础创办"新闻沙龙"，每月就民众关注的重大问题进行一次讨论，讨论发言稍加整理便直接登报。民间各种社会组织被鼓励催生，整合不同群体意志形成立体、多层面的社会舆论力量。

　　"蛇口一度民主气息浓烈。"工业区宣传部一名副部长回忆说。1986年，全区干部参加的民意测验中通过了在蛇口建造一座反映蛇口精神的雕像，大陆一个雕塑权威承接了该任务，两年三易其稿，完成"女娲补天"雕像设计稿。一群蛇口青年表示异议，认为该设计稿未能体现开拓、创新、开放和献身的蛇口精神，且乏现代感，应当充分发挥民主，不能由权威包揽、行政拍板。蛇口青年最后推倒原有决策，雕像最终通过招标、广泛征集作品择优选出。

　　 1994年，全国总工会政策研究室在一份报告中盛赞蛇口秉持"公众人物公众监督"原则，健全有效的干部监督体系对官员权力形成有力制约，激发了经营者追求业绩得动力，又培养了职工当家作主的民主意识和参政意识。
　

　　政府和民间的一种理性、和谐、多赢的局面曾一度在蛇口出现：官员通过贡献才干促进蛇口发展取得丰厚回报，避免因为违法乱纪而遭致惩罚；市民和社会也不会因为官员的胡作非为蒙受损失。值得一提的是，过去的蛇口曾经7年未发生一起恶性刑事案件。

回归庸常

　　主政蛇口期间，袁庚一手谋求经济发展，一手在剔除传统政治体制妨碍经济发展的一些弊端，尤其是形形色色的特权现象。这使蛇口在同样巨大的成就和争议中前进，一些人惊喜，一些人不安。

　　1986年，广东省社会科学学会联合会主席张江明撰文指出蛇口可成为建设高度社会主义民主的"窗口"。张希翼蛇口政改能在大陆举一反三，"使高度文明、高度民主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在中国大地上开花结果"。

　　 但蛇口"未遂"。蛇口改革更多借助邓小平、李先念、谷牧等中共高层开明老人的支持，这些支持又更多依靠袁庚个人的游说争取，蛇口变革一直未得到法律的确认和保护，这最终导致它无法克服的脆弱。

　　 80年代末，袁庚卷进一场漩涡。蛇口青年直言触怒某些教育权威，面对权威的发难，袁庚表示不容许在蛇口出现"因言获罪"，被某些人借助中央某报指责为贩卖资产阶级个人主义和拜金主义，极大腐蚀了青年。更为关键的是，蛇口的体制变革产生巨大的示范效应，给蛇口周围的"左邻右舍"官员体系以巨大压力，他们辖区的民众要求学习蛇口得到更多民主权利。

　　 1989年，蛇口一切试验停了下来，继而被接管。1990年1月，国务院正式批准深圳市设立福田区、罗湖区和南山区建制，蛇口管理区和南头管理区合并成立南山区，蛇口的行政地位降到历史最低点。

　　 1993年，深圳市完全收回蛇口工业区的自治管理权，袁庚彻底从蛇口工业区领导岗位上退下来。

　　"蛇口工业区历史使命正式终结，开始回归主流，不再有争议，也不再有启示。"袁庚在接受《凤凰周刊》采访时说。袁庚淡出后的蛇口也逐步淡出国人的视野，蜷伏海边。

　　在频繁对外交流中，蛇口人有得天独厚的条件感受触摸隔壁的西方文明，在20多年来袁庚着力推动的民主尝试中，这里已经形成了某种民主习惯。不少蛇口人容易发现并勇于抱怨回归主流后的种种不适：政府进来就扩路，破坏被证明有效的城市"微循环"，并在马路上树起铁栅栏，像管动物一样管市民……
　

　　不过，现在的蛇口人再也无法效法当年影响政府决策。而名列被撤消开发区名单则彻底断绝重现袁庚变革路径的可能性，收权实际上收缴了自上而下的改革所需要的政治资源。
"蛇口人的政治激情在慢慢泯灭。"一直在观察蛇口变迁的当地人半求先生等蛇口市民认为，蛇口一天天令人失望地走向庸常。

　　 2003年，蛇口所在的南山区再度令国人为之一震。一个叫吴海宁的人以人大代表独立候选人身份贴出竞选海报，并发公开信承诺如果当选，将出资聘请专职工作人员设立人大代表办公室，一周7日，全天候24小时接待与倾听选区选民、群众反映社情民意，以无私无畏的精神为民说真话、办实事。不过细心的人发现，试图通过法定程序来争取民主权利的吴海宁不是蛇口人。

　　欲知详情，请查阅《凤凰周刊》总第150期(订阅电话：0755-259345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