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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桥,河北省东南端的一个偏远小县,却有着千年杂技传统和百年艺术声名。最辉煌时,"世界杂技看中国,中国杂技看吴桥",大江南北"没有吴桥人,不成杂技班"。两年一届的"中国吴桥国际杂技艺术节"是世界三大杂技赛事之一,接连六届比赛,吴桥次次捧回大奖。
近两年来,活跃于中外舞台的吴桥杂技艺人渐渐销声匿迹。甚至在以自己的名字命名的杂技节上,已连续两届看不到吴桥人参赛节目了,赫赫有名的吴桥杂技究竟怎么了?带着困惑,记者走进了"天下第一杂技乡"。
横看吴桥,你能看出一部纵深走向的中国杂技史。
进入吴桥县小马厂村,1958年出土的古墓壁画上,描绘着倒立、肚顶、转碟、马术等杂技表演形象。壁画作于前南北朝东魏时期,距今约1500年。元朝后,首都由河南开封迁至北京,吴桥杂技开始繁荣,吴桥县志记载,每逢佳节"掌灯三日,放烟火,演杂技,士女喧阗,官不禁夜"。
到清朝末年和民国时期,吴桥杂技达到鼎盛。一批有胆有识身怀绝技的杂技艺人,或单身、或子侄门徒结班、或亲朋好友搭帮,带着简单的道具远走天涯。有的经前苏联横穿西伯利亚朝行夜宿、沿途卖艺,抵达欧美诸国,更多的吴桥艺人由南路经香港走南洋,赴欧洲。一时间,吴桥杂技艺人所到国家有五十多个,人数达千余人。当时的吴桥杂技群星璀璨:
一代宗师史德俊,精通俄、法、英、德、匈、罗六国语言;
"北京童子团"班主戚福山,曾赴前苏联等20多个国家演出;
蔡春义、蔡高元父子,在印尼组织以华人为主的杂技团并任团长,现仍居印尼;
"狗熊程"家族享誉北京天桥;
姚振奎,其表演为埃塞俄比亚皇帝所叹服并获得金质奖章,后在保加利亚定居;
蒋德成,多次在清朝皇宫卖艺,成为中国民间戏的一代宗师;
田仕合,在日本演出20多年,颇有影响,人送外号"大运动"(大力士);
张万顺,是上海"大世界"有名的"马叉王";
……
在海内外影响最大的,是创办了中国第一大马戏团的孙福有。
1902年,孙福有出道,跟一个小杂技班在京津、东北和高丽演出。一年后他去俄罗斯,一待十多年。孙福有自小习得吴桥民间杂技,又学习了俄罗斯的马戏、空中节目等,博采众长,在俄罗斯巡回演出很快打出名声。1920年,孙福有回国,扩充了自己的"孙家班"并开始在国内巡演,大获成功。1928年孙福有建起了中国第一个大盖棚,并将团名改为"中华国术大马戏团"。
1933年,黄河决口,数十万灾民饥寒交迫,流离失所。孙福有率马戏团回到上海,在虹口扎棚赈灾义演。不到十天,收入20多万大洋,悉数赈济灾民。
1945年,孙福有病故于重庆较场口。当地为孙福有举行了极其隆重的葬礼,军界、政界、演艺界等近万人参加葬礼。
1949年以后,大批流落海外的吴桥艺人回到中国,被分配到全国各地60多个杂技团。今天,定居海外的100多名吴桥杂技艺人,在20多个国家和地区继续传播着中国的杂技艺术。
1987年10月27日,首届"中国吴桥国际杂技艺术节"在石家庄河北体育馆隆重开幕,艺术节两年一届,不久和摩纳哥蒙特卡洛的"国际马戏节"、巴黎的"明日杂技节"一起,被世界杂技界列为三大杂技赛事之一。
连续六届比赛,吴桥的奖牌数独拔头筹。法国"明日杂技节"的主席莫克莱尔观看比赛后说:"吴桥不仅是中国的杂技之乡,也是世界杂技的摇篮。中国以'吴桥'命名自己的国际杂技艺术节,吴桥是当之无愧的。"
但吴桥的"第一"只保持到1997年。
1999年,吴桥选送的节目没有通过预赛;两年后的第八届杂技节,吴桥的节目再次在第一轮预选中就被淘汰。评委会说:"节目无创新,艺术品位低,是吴桥未能入选参赛的惟一原因。"从"六连冠"的成绩到预赛即遭淘汰,杂技节的命名者初围不入名,像是黑色幽默。 流浪的"大篷车队"
翻看历年的吴桥参赛节目,发现从1987年开始的六届"杂技艺术节",当地民间的杂技团体并没有参加过,参赛单位亦即"六连冠"得主只有"中国吴桥杂技学校"。
"中国吴桥杂技学校"是当地惟一一所官办杂技学校,也是中国最早的专门培育杂技、魔术人才的中等艺术学校。1984年胡耀邦到吴桥参观视察,第二年当地政府创办该校。问及近两届杂技节吴桥落选,副校长李华扬回答:"说实在的,最近两届'大赛'一是初审没过,二是吴桥县根本就没有人去参加……学校的主要任务是培养人才而不是参赛,国内其他参赛单位是为了比赛而比赛,是在比赛上下工夫。"
曾经代表吴桥杂技最高水平的民间艺人在做什么?
古老的吴桥杂技之所以在20世纪上半期大放异彩,很重要一个原因是吴桥艺人走出国门打天下,中国杂技第一次有了大规模与世界民间艺术交流、融合的机会,同时也把自己的名声打响了。那段历史创下的"吴桥"这块金字招牌足够一代吴桥人吃一辈子,吴桥人也就此走上了吃老本的路。
今天的吴桥杂技艺人按谋生手段分为两类:一些人跟他们的父辈一样,组成杂技班拉着"大篷车"走四方;另一些留在当地表演为生,他们大多进了"吴桥杂技大世界"当演员。 当地最出名的杂技班主叫何书胜。近日,我去找他,正碰上他从邯郸市演出回来。
"杂技节?参加那玩艺儿干嘛?我们也去过国外演出,美国、日本、菲律宾、印度。2001年,我们在南岳衡山文化节上是挑战者,得了三金三银三铜,有4个节目还被载入了吉尼斯世界纪录哩。"但是每次上台领奖的时候没他的份儿,出场的都是吴桥县委领导。"抢功的时候有他们了,实际上他们并不拿着当回事儿。"何书胜不满的是,平时他们没有关心过像自己这样的民间团体。
最后,荣誉和比赛对于何书胜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他要的是多挣钱,"只要有钱什么事都能办。我这杂技团是自组的,叫'长发杂技团'。我是'一条龙经营',不光有杂技团,还有自办的杂技学员班,有生产道具的工厂。"
但是何书胜告诉记者,"走场"的钱并不好挣。
"我们打一枪换个地方,哪里都没有那么顺利。当地的文化、市管、税务、派出所、卫生部门、电力部门、场地等都跟我们收费,马戏团不算'工',也不算'商',工商局同样要收费。最多的一次共有16个部门来收费,连配种站也来收费了。"
更可怕的是每个地方的地方势力太严重,地痞横行。"今年我们在固城县万小麻村'树集立会'演出,我们自己包场卖票,有一个地痞不买票硬往里钻,纠缠的时候这个地痞吃了点亏,回家去叫上一批人闯进大棚砸坏了所有道具。我们拨打当地的110,结果派出所没有任何反应。那个村的村委会'和稀泥',赔了我们一点损失,演出没办法再继续,只好连夜赶回来……这样的事儿太多了。我自己家有的几亩田地又不种庄稼,都用来养马,在农村吃粮食也要花钱了。"
从这个愁眉紧锁的人脸上,你已经很难看到昔日的辉煌。
采访快结束,何书胜接到县上来的电话。"去山西交城?一个单程路费就得1500元,往返连吃带住就得5000元。演出前先给一半,三场最少也要8000到9000元才行……"
放下电话,何书胜说,"一起去县城吧,别让客户跑了。"
2000年,像这样的吴桥"大篷车"队,在河北张家口、内蒙古一带会时常碰到。那时他们的队伍还有36个,现在不超过10个了。 就在同一天,北京首都体育馆,"魔术巨人"大卫·科波菲尔正在进行自己"中国巡演"的首轮演出。大卫演出门票的最高价为人民币1600元,场场座无虚席。 绝招传儿不传女
"我们家祖祖辈辈是靠杂技吃饭的。6岁起,我就跟着父亲在北京天桥一带演出。那时,如果两天不干就只能在大栅栏当乞丐。"
王宝合清癯的脸上刻满了沧桑。吴桥人没有不知道"快手王"王宝合的。62岁的王宝合是杨寺乡聂庄村人,祖父王玉林是名噪一时的气功大师,王宝合师从父亲,5岁学艺,7岁登台,练就一身绝技:"吃针引线"、"软功缩骨"、"三仙归洞"……赴台北演出时,王宝合被台湾人称作"赛活猴"。在"吴桥杂技大世界"的"吉祥钟"上镌刻着他的名字。
1951年,11岁的王宝合跟着父亲赴朝鲜战场参加慰问演出。1953年,13岁的王宝合在家乡吴桥一个人拉起了自己的杂技班,开始走街串巷讨生活。
"那时没有票,只叫牌子,一个牌子500元(5分钱),日子过得很难。到1955年,吴桥县组织'群众联合会',我们这些江湖艺人就有了自己的组织,我参加了'吴桥县马戏团',1958年和1959年又随团赴西藏演出,从延安转庐定过大渡河,再翻二郎山穿过甘孜州进入西藏,那时我已经是全团的主力了,'骑马术'、'翻跟头'、'钻刀山'……藏人把我看成了神,一个个让我摸头顶赐福。"老人回忆得有些得意。
1961年他们回到了吴桥,却因为土地颗粒无收不得不再次离乡,远赴新疆。"在南疆和北疆演出时我们不要钱,也不要门票,只要粮食。家乡穷啊,要把粮食运回来。"
王宝合现在是知名艺人了,出场费有时一次都到5000元。但王宝合说自己已经跑了一辈子,不想再过那种动荡不安的生活。当"吴桥杂技大世界"成立时,他在力邀之下坐镇"大世界",成了台柱。"我在这里工资是拿地最高的,一个月700块。"对于在"大世界"的生活,王宝合有个不中听的比喻:"咱这是守株待兔。"
王宝合有四个子女,"魔术是带有保密性的,我就是传儿不传女"
。所以,王宝合要求儿子王立刚一定得跟自己学杂技,没有商量的余地。在儿子找媳妇时他还提出:"她必须会杂技,否则怎么去教孙子?"于是王宝合的儿媳妇张新华也学会了杂技。孙子王嘉琪现在一岁多, 王宝合已经开始着手为他打基础。
王宝合把自己的绝招寄望于孙子一个人,显然不是保险的作法。但这个传统就这样代代相传,传到王宝合手里,继续传到下一代。没有人担心这种传统授艺方式会将杂技艺术的生命自行了断。当地民办学校里的老师们几乎都会留下绝活不传给学生。48岁的刘再明在自己家里办起了"再明杂技班",学员30多人,最远有从天津来的。他已经办班四年,在自己的杂技班里,他不教魔术,只教杂技的基本功。"魔术是有保守性的",他说。 ……
欲知详情,请查阅《凤凰周刊》总第88期(订阅电话:0755-259345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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