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走进三个世界文化遗产

葛剑雄

要在100天中拍摄10个国家,我们自然只能“走进”非洲。但在一天里走进三个世界文化遗产,却大大超过了我的想像,是我有生以来绝无仅有的经历。
3月21日清晨,我们的车队离开突尼斯首都突尼斯城,向东南方向驶起。9点40分,在一片古城墙上出现了一座三层塔,我们来到了北非最早的清真寺――建于公元694年的凯鲁万(KAIROUAN)大清真寺。
从外表看,从墙基到塔顶,都是清一色的米黄色,完全是用同种石料建成。穿过拱形的大门,就可以看到一个回廊围着的长方形广场。回廊和大堂都是由一排排石柱支撑着一道道拱券,大堂与宣礼塔隔着广场遥遥相望。7世纪末的阿拉伯建筑还保持着相当简朴的风格,现在普遍用于清真寺装饰的马赛克还没有产生,所以内部几乎没有什么装饰。但回廊的石柱却大多是大理石的,还有一些是花岗石。仔细看去,不仅柱子与柱础的高度不尽相同,柱头也有不同的纹饰和形状,原来这些都是从迦太基建筑、罗马建筑或其他建筑的废墟上折迁来的。在塔下的墙基上,还可以看到几块石碑残片,上面有两处汉尼拔的名字,公元3世纪的罗马建筑在7世纪的阿拉伯建筑中延续至今。从罗马人毁灭迦太基城开始,每一个新文明、新王朝的兴起,都少不了对原存文明的巨大破坏,但旧的文明却顽强地在新文明中找到自己的位置,甚至成为新文明的一部分。
广场上全部铺着石板,并略为向中心倾斜。通过中心的集水孔,可以将落在广场的雨水全部汇集到地下的蓄水池,这不仅为这个缺水地区增加了水源,而且就地解决了信徒礼拜前净身的用水。在这个集水口附近就有一口水井,由于汲水绳的长期磨擦,石井栏已经被磨出一道道深槽,记录着这座古寺悠久的岁月。
清真寺、居民区和市场是任何一座阿拉伯城市所不可或缺的三个组成部分,凯鲁万旧城的居民区和市场就在大清真寺旁。与我们到过的其他阿拉伯旧城相比,凯鲁万旧城显得格外素雅和宁静,尽管商店里的传统工艺品同样琳琅满目,本地特产的地毯更是花团锦蔟。这大概是由于这座旧城更多地保持着原始风貌,建筑物的基色主要是白蓝两色,清真寺的外墙也保持着米黄的本色。
不过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还是城中那座始建于公元796年的巴鲁塔水房。巴鲁塔的含义已经无人知晓,但水房还保持着初建时的格局。每天清晨,一头骆驼被牵着走上楼梯,来到楼上的水车旁,然后拉着水车一圈圈地转动。一个直径近2米的木轮上挂着3个葫芦样的水瓶,每转一圈就灌满了水,站在旁边的管水人不停地将水倒入水缸。一千多年来,城里的人就是这样从地下获得生命的源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头头骆驼就这样一圈圈地转,一个个管水人就这样一瓶瓶地倒,生命在繁衍,城市在进步,文明在延续。如今,城里人已不需要用这样的方法汲水,但白发的管水人、披红挂彩的骆驼和古拙的水车在静静地诉说历史。
下午1点半,罗马竞技场巨大的身影出现在艾尔让(EL JEM)小城。我们还没有吃午饭,就选了一家面对竞技场的小餐馆。面对着这座1700多年前的宏伟建筑,我忍不住先拍了几张照片,但无论我选哪一个角度,退到多后,总无法拍下它的全貌。这座圆形竞技场在现存的同类建筑中列世界第四、北非第二,但其完好程度足以与其他三座比美。步入巨大的拱门,就可以沿着不同的通道或阶梯到达三层看台,看台底下都有环形走廊相通。看台中央是用高高的护墙隔开的圆形角斗平台,用于角斗的猛兽则关在地下室的笼中,到时用绳索将兽笼吊上平台。
内外墙的每一块石头上都打着三角形的孔,用于固定贴在外面的大理石板。当年竞技场的内外都贴满产自西西里岛的白色大理石,其雍容华贵可以想见。但正是在这座洁白的殿堂中,在成千上万观众的欢呼声中,一场猛兽与人类间的残酷搏斗,并且都必须出现你死我活或同归以尽的血腥结果,文明与野蛮都被推上极致。无情的岁月沧桑已使大理石荡然无存,也洗尽了人与兽的鲜血和骨骸,只有竞技场雄浑的躯体顽强地支撑着。尽管经历了汪达尔人、阿拉伯人和土耳其人的几次破坏,终于以世界文化遗产的身份获得了全人类的珍视,将与历史同在。
下午4时,车队继续向突尼斯第二大城斯法克斯(SFAX)驶去,等待我们的是突尼斯南部的瑰丽风光和柏柏尔人的独特文化。

2003年3月21日晚于斯法克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