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我对面的小男孩

牟正蓬 03.3.8

背景: 3月7日,我们走进非洲西路组原计划从阿尔及利亚南部小镇Tamanrasse飞往东偏北700公里处的塔西里高原,寻访撒哈拉沙漠深处的史前岩画。下午3点17分左右,当我们正在登机,已经陆续走上飞机的旋梯时,一架阿尔及利亚航空公司刚刚驶离跑道的图164飞机,在低空飞行时尾部冒出火苗,于登机坪两公里处坠毁。飞机上102名人员,除了一位奇迹般生还,其余全部罹难。我们摄制组的部分成员,目睹了飞机起火到坠毁的全过程。


那个小男孩和他的父亲迟到了。过关时,他们在我的身后,是入关的最后一拨人了。小男孩吸引了我的目光,首先是他叼着的那个慰安奶嘴。他不过1岁多一点,刚刚会走路的年纪。有一双阿拉伯孩子特有的眼睛:又大又黑又圆,睫毛很长很翘。过关时,他在父亲的怀里,起劲的吮着他的奶嘴,眼光则在我们的脸上溜来溜去。

候机室不大,100多人在里面,已经显得相当拥挤。小男孩就坐在我的对面。他父亲在小卖部买了一包维夫饼干,在他的小手里一手塞了一块。他于是松开了奶嘴,小心的啃着饼干,很快就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很快,他对我们这群面目有异的中国人发生了兴趣。不时过来溜达一圈,举着他的小饼干,面带炫耀的笑容。候机是最乏味的时刻,这个漂亮又活泼的阿拉伯小男孩吸引了我全部的关注。我看到他蹒跚走近我们的一个队员,举了一下一只手里的小饼干,然后尽量迅速地回身而走,脸依然朝着我们,面带得意的笑容,颇有点逗你玩儿的劲头。 他的父亲象所有的父亲一样,看着自己的儿子总是乐。有一次,小男孩走近正在啃蛋糕的老狼身边,看着蛋糕,磨磨蹭蹭不肯走。他父亲也许是看出了他的企图,笑着一把把他拉了回去。但不一会儿,他又笑咪咪的凑过来了。

我们的航班原定为下午2点40起飞。眼看晚点了,广播里终于有了声音。因为已经过了我们的登机时间,又是听不懂的阿拉伯语,我们以为是自己的航班,也拿着行李往出口走。但很快就弄明白了,这是去北方我们曾经经过的另一座撒哈拉城镇Ghardaia的。候机室里的100多人多数是坐这班航班的,包括小男孩和他的父亲。出候机室时,这对父子又走在最后。小男孩从父亲的肩头探出身来,向我们露了最后一脸:目光专注的圆眼睛,奶嘴由链子挂在胸前,大半块维夫饼干还攥在手里,没有吃完。

他们没有误了班机。但是,这趟班机没有去Ghardaia,而是在20多分钟之后,开往了另一个世界。

事情发生到现在已经30小时了。那冒着火苗的滚滚浓烟已经从我的脑海里渐渐淡出,而这个小男孩的面容却时常顽固的浮现在我眼前。他的饼干还没有吃完,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我的记忆记取了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笑容。我写这篇短文,是因为我觉得必须做点什么,表达我对他,以及其他100名曾经坐在我身旁的遇难者,难以言表的哀思。希望他们信仰的主,在另一个世界里,多给他们一点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