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极之旅”手记之(二十五)
采访民间艺术

厄瓜多尔出产香蕉,世界各地出售的香蕉中有一半是厄瓜多尔出产的。除了香蕉之外,厄瓜多尔的民间纺织品也是世界驰名,几十年来,创造这些纺织品的奥塔瓦洛印第安人更成为人类学研究探索的主题之一。
星期六的一清早我们便驱车前往离基多一百多公里远的纺织城和木雕城采访。
车在山间公路上行驶,两旁的风光赏心悦目,绿色的山,绿色的地,中间散落着一些黄色的土房和白色的骆羊。骆羊是一种即象骆驼又象山羊的动物,头是羊形,长长的脖子和宽厚的身驱象骆驼。骆羊的毛是一种珍贵的纺织原料,柔软,保暖,据说其制品在欧美价格极高。
车行出百十公里停在路边。这里是一个山口,往下看去,三面环山中包着一个小湖,景色非常漂亮。当地人在这里辟出一小块平地,建了两间商店,又放了几头骆羊作为游人休息拍照的地方。旅游大客车都会在这里停下来。
两间商店中有一间是专卖巴拿马草帽的,以前并不知道,原来所谓的巴拿马草帽其实是在厄瓜多尔,而且只有厄瓜多尔制造,因为通过巴拿马销往世界各地,而被人称作了巴拿马帽。这种帽子是由一种很细的苇草编成,全部由手工制作,好帽子都由上了年纪的艺匠制作。店里帽子的价格差别很大,最便宜的只要五个美元,而贵的却要二百多美元。问起售货的小伙子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差别,小伙子拿过两顶帽子,一摸的确不一样,好帽子光滑细腻,就象摸着绸子一样,逆光时象润滑的玉质的感觉。小伙子说,两种帽子原料的泡制过程是不一样的,说话间拿起一顶帽子一卷卷成了一个筒,再一抖开,拍打两下,又是一顶有型有样的帽子。差的帽子是不能折的。小伙子说,一顶好帽子一个工匠最长需要编织三个月时间。巴拿马帽是许多名人所爱,戴安娜王妃曾经花五千美金买过一顶巴拿马帽。它还保护过泰迪罗斯福和爱德华七世的头,并且成为雷诺阿许多画的主题。
再往前行几十公里,我们来到著名的纺织城奥塔瓦洛,每逢周六,小镇被热闹喧腾的集市装点得繁华异常,特别是近些年观光业发展之后,更有大批的游客来到这里。
小镇主要的集市在一个广场,有成百上千的摊贩出售着各种纺织品,从帽子、衣服、毯子、背包、吊床到各种装饰品,天然的毛线、棉线等等,也有一个区域是专门出货五谷杂粮、蔬菜肉品的。从高处看去,市场五颜六色,鲜艳夺目,充满了动感与活力。
奥塔瓦洛(Otavalo)人是卡拉印第安的一支。卡拉人在一千多年前就以从事贸易见长。他们用棉花、毯子、公狗和盐巴与东部的部落换取提取染料的植物。16世纪中叶,奥塔瓦洛开始发展起手工纺织业,那时西班牙人建立起纺织工厂,逼迫奥塔瓦洛人制造棉布、毛毯和绳索等用来外销。
新的纺织技术和染料技术的引进与运用,在19世纪时使奥塔瓦洛人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奥塔瓦洛人的装扮很特殊,男人在脑后留一条辫子,象我们清朝时代的人,而且很少象其他印第安人那样戴帽子,因此辫子显得更为突出。女人(无论是妇女或少女)的脖子上缠绕着许多金属的项链,根据这些金属的质地,可以轻易地知道她的身份与家境。白色的衣裙上缀满手工织成的花边,花边织的好坏,显示了这个女人的手艺。货摊通常都由女人打理,卖买做得很文静,没有人大声吆喝叫卖,有的小姑娘甚至羞涩得不敢正眼看顾客。而她们出售的商品则大同小异,虽然都是家庭作坊用手工制作,但图案的设计则是大众化的,难得找到真正独一无二的精品。如今的商业化社会,已使得手工业成了机械化式的标准件生产,奥塔瓦洛人中真正有创造性的艺人已经不多了。
为了拍摄织品制作过程,我们到离小镇两公里远的小村中去采访这里最出名的手工艺人荷塞·路易斯。据说市场上的许多图案都是他设计出来的,以后人们都跟着做起来。
荷塞的家是一座不起眼的民房,土墙、土地,简单、简朴,外屋是一个陈列室,挂着他的作品,多数都是表现印第安人内容的挂毯,旁边一间杂乱的房间象是卧室,有一张大床和一个柜子,墙上挂着许多褪了色的照片,看上去象是来这里参观过的人与荷塞的合影。里屋是工作间,一架老式的织布机和一些供来人购买的毛衣,毯子之类的东西。
由于没有事先预约,荷塞出门去了,要到下午才回来,家中只有他的妻子和一个织工。据妻子说,通常都是荷塞设计出图案,由织工来完成。织工边给我们演示老式织布机的用法,一边介绍奥塔瓦洛的纺织技术。织布机其实和当年我在陕西插队时看到的织布机一样,用梭子从一条条经线上穿过,只不过它有好几个缠绕着不用颜色线的梭子,靠搭配这些彩色线的位置编织出不同的图案。荷塞设计的图案多是印第安题材,的确与市场上的不同,标价也从几百美元到几十美元不等,这价格的确使人吃惊。一旁的导游告诉我们,他有很多钱,在别的地方有别墅,这里只是供人参观的,听说有人来了,换上印第安人的衣服就来了,平时的生活不是这样的。
下午我们约好又来到他家准备拍他,但他又出去打球了,差人叫了几次他都没回来,害得我们等了一个小时。虽然没见到荷塞,但使我们对他的印象大大打了折扣,一个没有文化的暴发户,难免染上虚伪、傲慢的习气,这我在以前已经见得很多了。
就在这个村子的另一边,我们又去采访了一个做印第安乐器的工匠,他同时又是一个乐队的组织者兼演奏员。
费切曼四十来岁年纪,看上去憨厚朴实。他以作排箫为主,大到半人高,小到手掌大的,各种排箫都能做。此外他还做一种叫“恰朗哥”的印第安乐器,这是一种有十几根弦的弹拨乐器,比吉它小许多。与其他地方的“恰朗哥”不同的是,它的琴身是用一个完整的穿山甲壳做成的,据说音色更好听。费切曼热情地向我们介绍并演示各种印第安乐器,兴致高时叫出他的两个女儿,一起给我们表演起来。
在采访中,费切曼拿出一张海报,他说,下个月他的乐队要去日本演出,专门演奏印第安音乐,这已是他们第二次去日本了,上次去日本皇太子接见了他们。他希望也有机会能到中国去。原来费切曼是厄瓜多尔很有名的民间艺术家,这时我们才发现,在他家的墙上挂着四幅瓜雅萨明的画,是瓜雅萨明送给他、他的妻子和女儿的。
瓜雅萨明是南美最著名的画家之一,他以表现下层人民的痛苦生活和鲜明的画风享誉拉美画坛。瓜雅萨明的故居在基多市里,一个五千多平米的大院子,由三栋建筑组成,一栋是他的画室兼图书馆,一栋是他的收藏室,收集了几千件印第安文物,其中以陶器和泥塑为主。这些印第安艺术的造型与风格,曾经影响了瓜雅萨明的创作。另一栋现在则是他作品的展览厅,展出着他各个时期最典型的作品。院子中几件雕塑作品是他创作并亲自布置的。如今这里已经成为瓜雅萨明的展览馆,由他的儿子和女儿操持管理。
瓜雅萨明父亲是印第安人,母亲有一半印第安血统,因此他称自己是印第安人。三十年代时在巴黎学画,受到当时盛行的现代主义画风影响,形成了瓜雅萨明既有印第安艺术的造型与色彩又有现代派艺术的装饰效果的独特的绘画风格。瓜雅萨明通常以人的脸、手和肢体作为主要的表现对象,表现战争、暴力、痛苦的人生对人带来的感受与创伤。看着瓜雅萨明的画,那些扭曲的面孔,撕裂的肢体,并不感觉怎么美,但是的确会使人感到有一种震撼力,这种震撼来自瓜雅萨明对人类自身悲剧的控诉。
瓜雅萨明是当年著名的左翼画家,六十年代两次去过中国。她女儿在给我们介绍时找出两幅照片,一幅是瓜雅萨明与毛泾东的合影,一幅是与中国画家徐悲鸿在一起的照片。女儿说,瓜雅萨明与徐悲鸿有着很好的交往,几次曾想到中国去办画展,但都因为各种原因没有办成。我们想拍一些与中国有关的东西,据说有一幅徐悲鸿送给瓜雅萨明的画。但女儿说法院封了老人的家,瓜雅萨明两任妻子的子女在为财产问题打官司。这又是一幕人类自身的悲剧,瓜雅萨明当年那么痛心疾首地描绘人的精神创伤时,一定不会想到,百年之后,这些也会发生在他的家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