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极之旅”手记之(二十七)
波哥大掠影

从基多到波哥大，两个半小时的飞行距离，这也是我们在南美洲的最后一站。照例应该是睡觉，但是由于有太多的关于哥伦比亚的坏信息，心里总是忐忑不安。
本来我们是应该开车进哥伦比亚，一路拍摄圣奥古斯波哥大，麦德林，卡地基那，然后将车装船运往巴拿马，但是由于最近哥伦比亚政府军与游击队战事紧张，游击队又连续绑架杀害了一个总统侯选人和一个大主教，使得我们放弃原本的计划，车已在瓜亚基尔装船运走，人则飞往波哥大，在波哥大作四天拍摄后，即刻离开哥伦比亚飞往巴拿马。我们唯一祈求的就是平平安安地渡过这四天。
哥伦比亚是个动荡之国，几十年来战事不停。哥伦比亚有三大政治势力；一是政府，尽管参与执政的也有自由党，保守党之分，但从1957年起两党就签署了一份名叫“国家阵线”的协议，双方同意共同执政，镇压游击队。二是，以乡间农民武装为基础的左翼游击队，从1953年开始，他们就逐渐形成了一套较为清晰的革命哲学，开展游击战争，成为南美洲历史最悠久的游击队。三是以麦德林为基地的贩毒势力，它控制了全球80%的可卡因流通量，能够调动各种资源影响哥伦比亚的政治、经济和军队。这三股力量都有绝大的军事支持，为了各自的利益从未停止过战争，这也使得哥伦比亚永远处于动荡与危险之中。
下了飞机，我们又遇到了麻烦，仍然是签证问题，经过两个小时的交涉，没有结果，最后花钱才解决了问题。后来移民官解释，是因为两天前刚刚抓到两批17名偷渡的中国人，所以对中国的入境者特别严。秘鲁、哥伦比亚、巴拿马、墨西哥这些国家，是很多中国非法移民的中转站，他们从这里再往美国、加拿大等国偷渡。这些人搞坏了中国人的名声，以至于影响到正正当当的中国人也受到岐视。
波哥大座落于北安第斯山的崇山峻岭中，是座海拔2700多米的高山城市。走在波哥大的街上，整洁的街道，两旁装饰现代的店铺和飞驰而过的进口轿车会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你将毫不会感觉到想象中的恐怖。只有到了晚上，你才会发现几乎整个城市没有闪亮的霓虹灯，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白天喧嚣热闹的城市，变得阴郁幽暗，象一座死城。
波哥大的中心地带从波利瓦尔广场开始。广场中央是一座解放者的雕像，在南美的几乎所有大城市都有波利瓦尔的雕像，但波哥大不同，这里曾经是波利瓦尔的理想——大哥伦比亚国的首都，而波利瓦尔就是这个新国家的首任总统。1812年西蒙·波利瓦尔开始发起南美的独立运动，1813年几次击败西班牙皇家军队。后来，因拿破仑在欧洲战场失败后，西班牙军队腾出手镇压反叛的殖民地，波利瓦尔被迫流亡牙买加。1818年，他率领一支骑兵和一支与拿破仑打过仗的英国精兵重返委内瑞拉，一路向南打去，连战连捷，终于在1819年8月17日波亚卡战役后占领了波哥大。在波哥大波利瓦尔成立了包括委内瑞拉、哥伦比亚，厄瓜多尔在内的大哥伦比亚国（La Gran Colombia），一个统一的中央集权的国家。但是当他出征安第斯山的国家（后来的波利维亚、秘鲁）时，大哥伦比亚瓦解了，委内瑞拉、厄瓜多尔相继脱离。波利瓦尔在美梦破灭后加上疾病缠身，便黯然引退，1830年孑然一身死于现今哥伦比亚的圣玛尔塔。他最后留下的一句话是：“美洲是无法统御的，从事革命的人无异于白费气力。”尽管如此，南美洲的人还是把他作为精神领袖至今没有忘记。在城边蒙特塞拉特山脚下的一座波利瓦尔故居，如今改为了博物馆，里面收藏着一些他私人的用品，以及当年在波亚卡战役中使用过的大炮。
广场的南面是看上去象希腊神庙一样的国家大厦，如今是国会的所在地。大厦后面就是总统府，这里曾经引发过哥伦比亚最严重的流血惨案。1948年主张推动政治改革的自由党政客乔治·艾利瑟·盖坦遇刺身亡，要求改革的社会情绪严重受挫，使得民众涌上街头，砸毁商店，焚烧民房，酿成了“波哥大暴动”。随后，整个国内，农民与警察、军队之间爆发了惨烈的内战，这场冲突，至少使三十万人丧生，并开始了以后几十年的游击战争。而总统府也在那次大暴动中受到破坏，直到1979年才修复。
广场的北面是原来的司法宫，1985年一批游击队占领了这里，并与政府军展开了激烈的战斗，在战斗中有一百多人丧生，其中包括11名最高法院的法官。司法宫也被炮火打穿了一个大洞。几年后，当局将它拆除夷为平地。
看上去安祥、宁静，其实却弥散着炮火的硝烟，但没有人去注意它，也没有在乎它，这就是波哥大的中心广场，这也是哥伦比亚今天的写照。
哥伦比亚盛产绿宝石，俗称祖母绿，据说，哥伦比亚控制了全世界90%的祖母绿生产量，这自然也是我们拍摄的重点。所谓的宝石街与我们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没有装饰得珠光宝气的商店，二、三百米一条街上熙熙嚷嚷的人沿街兜售和交易着这种贵重的宝石，其间还穿行着卖食品的小贩和擦皮鞋的小童。
祖母绿在宝石家庭中是仅次于钻石的宝石，它也根据光泽、色泽和纯度来分等级。在巴西时，我们曾在宝石店看到，最好的祖母绿一克拉要上万美元，最差的也要百十美元。在这里你会经常看到小贩手里提着一塑料袋，半塑料袋的祖母绿，看上去吓人，也让人怀疑这些东西是真的吗。在宝石街我们遇到一个法国人，他在这条街收购祖母绿已有40多年的时间。他说，在这里真正好品质的宝石很难找到，多数都是用来骗游客的假货，不懂行的人千万不敢在这里买东西，早年他也上过许多当。我们跟着他拍摄，在人群中淘宝，一会他拿过一个有小鸡蛋大小的绿宝石，说这是一块很好品质的祖母绿。不知为什么，突然间对他的那种信任感一下子就没有了，因为我不相信，在这么乱哄哄的人群里会有这么大的真宝石。人有时就是这么不可思议，一念之间作出的判断竟那么的顽固，尽管我很可能是冤枉了他，但从那之后，我一直认为他也是个卖假货的“托”。
波哥大最著名的博物馆是黄金博物馆（Museo del oro），它是由国有的共和国银行所有并经营。里面收藏了两万九千多件自公元前1500年起到哥伦布发现新大陆止的黄金制品，这些手镯、手环、面具、雕像及各种器皿，来自十几种古代印第安文明，比如卡利马地区的护胸甲，木西卡印第安人的项链，纳里诺印第安人的小塑像，金巴亚印第安人的首饰，泰隆纳印第安人的磨光老鹰像等等。
进入博物馆，台阶上方立着一尊真人大小的金人像；它源自哥伦比亚的别名“黄金国”的一则传说。在离波哥大一百多公里的瓜塔维塔湖（Laguna de Guatavita）木西卡印第安人在举行宗教典仪式时，酋长会浑身涂上金砂在湖畔沐浴，其他人则把黄金及制品投入到湖中。这个传说也为印第安人带来了灾难。第一批探险家以为这里蕴藏着大量的金矿，在发现哥伦比亚后的短短几年间，探险队到处寻找金矿，在寻金的过程中，印第安文明遭受到无情的摧毁，原住民和从非洲运来的黑奴一起沦为了奴隶。博物馆中最珍贵的收藏品之一就是木西卡印第安人制造的一艘金船，再现了当年将黄金贡品投入瓜塔维塔湖的情景。这件作品是后来从瓜塔维塔湖中打捞上来的。
印第安人的黄金铸造技术已有三千多年的历史，其精湛的工艺和高深的技巧令今天的工匠也会为之瞠目。除了工艺之外，不同的文化区域，又都各自发展出自己特有的风格，有些已经会利用合金来加强黄金的硬度；高超的接合技术可以将金片连接在更复杂的造型上；脱腊铸法，一种用腊模浇铸的技术，最早也是从哥伦比亚印第安人这里发展出来的。
在博物馆的顶层，有一间圆形的黄金屋，参观者进入时，屋子是完全黑暗的。随着诡奇的印第安音乐响起，灯光慢慢亮起来，好象太阳升起，室内一万两千件黄金制品渐渐放出光明，最后灿烂耀眼，令人赞叹不已。在这一刻，你会真正感觉到印第安文化的博大与神秘。
哥伦比亚诸文化的黄金制品之所以能保存到现在，实属偶然的原因。当年的西班牙人从加勒比海登陆后，一路抢掠印第安人的金银财宝，他们没有时间顾及那些埋在地下的宝藏。他们急于赶向南方的印加帝国，和安第斯山新发现的金矿银矿。就这样，印加帝国和秘鲁文化的伟大艺术品，多半被西班牙人掠走，融成了金块，装船运回欧洲，纳入了皇室的财库之中，而哥伦比亚则被漏过了。直到后来，一批批的盗墓者和考古学家才慢慢使它们重见了天日。所以今天，不产黄金的哥伦比亚被称作“黄金之国”，而远比它更富有、更伟大的秘鲁如今却显得暗淡无光了。
在波哥大我们只是匆匆过客，并没有留下太多的印象，但庆幸的是我们安安全全地渡过四天。也许是我们幸运，也许哥伦比亚的恐怖本身就是媒体制造出来的。（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