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克索―― “封存”的历史(10月16日)
一九九九年十月十六日上午 晴 埃及卢克索 下塌Emilio旅馆
在希腊海滨,我常思考过古代希腊哲人关于此岸和彼岸的理解,以及这种理解与希腊悲剧的关系;在卢克索,我发现此岸与彼岸的关系缩小到了尼罗河两岸,几乎是一个生、死、神、人之间的直观模型。
照理,这样的模型早就会被热闹的世俗败坏了,但它竟然原汁原味地保存了下来,我把这种保存称之为“封存”。
“封存”的第一意义是迁移。如果埃及的重心不迁移到亚历山大的开罗,而是继续保持于卢克索,那么不难设想,此地的古迹将会随着历史的进程逐一改变自己的身份。越受新的统治者重视,情况就越糟糕,一次次的刷新很可能是最根本的破坏。
“封存”的第二意义是墓葬。卢克索的多数遗迹在地下,虽然历来受到盗墓者的不断洗劫,但盗墓者不可能发现所有的洞穴,更不会改变墓道的结构、涂雕、壁画,因此总要比地上保存得好,使近几百年的考古学家们每每有巨大的收获。
“封存”的第二意义是气侯。尼罗河流域紧靠撒哈拉大沙漠,气侯干燥,却又不暴热,一遇荫影便凉爽宜人,简直不知霉蚀为何物。以我所见,除了外来浩劫,霉蚀是文物保存的最大敌人,例如中国南方很难保存远年遗迹,就与气侯有关,现代包装技术以真空封存来防止霉蚀,卢克索不是真空,却有近似真空的封存功能。
“封存”的第四意义是材料。埃及的建筑材料以石料为主,石灰石、花岗石、雪花石铺天盖地,巨大、坚致、光洁,历千年而不颓弛。古埃及人把自己的审美向往通过名种形态和符号“封存”在这些石块中了,连一个圆柱都是一个完整的封存体。
除了以上四个方面,我在尼罗河两岸又看到了另一个更有趣的原因,那就是遗民。西岸墓葬群周围生活着一批法老的后代,埃及人不习惯远地嫁娶,血缘比较稳定,这些法老的后代更是如此,生活简朴,思维单纯,据人类学家说,他们的外貌、身材还余留着法老时代的诸多特征,因此可称之为“法老人”。他们中很大一部分仍然从事着手工刻石,许多古墓古庙的修复都与他们有关。他们把散落的古代石雕移到原位,需要有所补接时也只用千年前取材处的石料,修复的手艺无与伦比,埃及人把他们称之为一群民间的考古学家。不妨说,这批遗民自己首先被封存了,然后由他们来代代封存遗迹。
当然,他们近一千年来也信奉了伊斯兰教,我们多次听到西岸草树丛中传来浑厚的礼拜声,也看到不少在门窗、墙壁上画得五光十色的小房子,那是主人曾到麦加朝圣的标志,他们有权利画上自己去麦加时坐的交通工具,让人尊敬。但我更多看到的,是工作时的他们。高瘦的个子,黝黑的脸,鼻子尖尖,满脸满手都是磨石的粉尘,使他们自己看起来也成了雕塑。
我凝视着他们,心想,当年筑造金字塔和诸多神殿的工匠也是这样的吧?突然,两具雕塑向我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居然用英文说:“你可以和我们一起拍照。”我立即蹲在他们中间拍了照,他们又捡了两块漂亮的雪花石送给我。我想这应该付点钱,但他们拒绝了,其中年轻的一位腼腆地说:“如果有那种中国小礼物……”
他指的是清凉油,在中国到处都有,又极其便宜,而在阿拉伯世界却被视为宝贝,即便在海关官员或警察手中塞上小小一盒,也能使一切逢凶化吉,可惜我事先不知道,没有带。王大力说,法老的后代不太在乎钱,他们生活圈子狭小,钱的用处也不太大,他们喜欢清凉油的气味,一喜欢,又觉得什么病都能治了。
崇高而遥远的法老啊,中国山水草泽间提取的那一点点清香,居然能得到你们后代的如此信任,这真让我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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