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文明来排除障碍(10月19日)
一九九九年十月十九日 晴 埃及开罗 下榻Les 3 Pyramide`s旅馆
车队到达旅馆门口,只见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毕挺地站着一个与我们长得一样的人,手里拿着一本书,他向车队迎过来,见到先下车的《北京青年报》记者赵维小姐就问:“您是马兰吗?”赵维连说不是,指给他看我们坐的那辆车。我已一眼看到,他手里拿的书是我的《山居笔记》。
他叫许伏钢,在新加坡的一家公司工作,从《联合早报》上逐日读到我的日记,知道了我们的行程,就从新加坡飞到了开罗,专来看望我,这使我很感动,便拉他在旅馆大堂的沙发里坐下。他对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在他准备好的埃及古代草压纸上写一段有关漂泊异乡的话,我立即遵命。他说,他的这种万里“拦截”、古纸嘹句,都是一种最好的纪念,与大家关注的“千禧之旅”擦了边。
从这件事我不能不要又一次感念现代传媒。古代旅行者真正的痛苦,是无以言状的寂寞,而我们这次,虽然每天都遇到大量麻烦事,但通过铱星和海事卫星,然后再通过电视和报纸,很多认识和不认识的朋友始终与我们同在。我每天写一至二篇日记,写完就去找我们一行中专门负责传送技术的周兵,周兵则成天忙着在不同地点的传送事务,十分不易。有时为了传送,他几乎通宵不睡。传出去之后的情况我就不清楚了,直到妻子带来一点反馈,以及这次许伏钢先生人到来。台湾《中国时报》的莫昭牟小姐来电探问,她也读到了我的日记。北京的朋友则一再来电警告,要预防盗版集团对我的日记动手。由此可知,我在旅途间隙的潦草涂写,已经在最短的时间内传播广泛。现代毕竟也有优点,与古代相比,现代最大的优点是通畅。
许多古代文明的衰败,也与不通畅有关。再好的东西局限在一个小空间里闷着,任何一个特殊原因都可能对它造成致命打击。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能有一种宽容的文化理念和统一的文化工具占据广阔的空间,就有更多回旋的余地,以避免彻底的衰败。可惜从古代到现代,总有不少人以制造文化心理上的不通畅为职业,以层层隔阂来构建自以为是的山寨。这种风习对人类文明的伤害早已有目共睹,越到现代,越显得荒诞。
我正这么些着,我们的总领队郭滢和编导桂平忧心忡忡地走来。原来,我们的旅途遇到了大量的“不通畅”。
在苏伊士运河上的拍摄,埃及军方至今没批准,还需作最后的等待,沙特阿拉伯的圣城麦加,非穆斯林不准进入,没有通融的余地,更麻烦的是,我们经过以色列,就不能进入伊拉克了。以色列有耶路撒冷,不能不去,伊拉克有巴比伦的遗址,也不能不去,但现代国际上只能让我们选择其一。权衡之下,我们更偏重于耶路撒冷,因为它对几大宗教都非常重要,可惜巴比伦了。
刚刚又从新闻中得知,巴基斯坦发生军事政变,局势紧张,成了国际社会关注的热点。看来我们极有可能在巴基斯坦受阻,那么五辆吉普又何以到得了印度和尼泊尔?到不了印度和尼泊尔,我们不仅少了一个极重要的文明故地、宗教源头,而且也无法在跨越千年高峰的同时跨越地理高峰喜马拉雅山了。如果改道往北走,从伊朗经土库曼斯坦、乌菲别克斯坦、塔吉克斯坦或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进入新疆,那是古代通西域和“丝绸之路”的路线,虽然也有意思,却是另外一件事了。
看来,在现代,想求得通畅,仍然极其艰难。我很喜欢在欧洲旅行时,很多国家的国境线连一个岗亭也没有,只竖一块牌,所有的汽车飞驰而过的情景。但这种情景,在一些文明故地都不敢设想,真不知是什么运数。
不过,我们这次无论如何要走通它,因为我们这些中国人终于已经明白,文明出现在世界上,不是来设置障碍,而是排除障碍的。不妨试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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