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佩特拉流下中国人的睛泪(11月7日)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七日 晴 约旦佩特拉 下榻Silk Road旅馆

在佩特拉,我们这个队伍要有一次人员轮换,摄影师高金光、信息传送技师周兵、《北京青年报》记者于大公,以及司机小孙、小杨,都要从这里直接去安曼机场回国,接替人员昨天已经来到。我妻子也要在今天离开。

又传来消息,伊拉克大概能进去了。这事几个月来一直在与伊拉克驻中国大使馆联系,但由于我们无法隐瞒去以色列的行程,怎么也办不通手续,幸好在这里遇到一位旅游公司的老先生,利用他的私人关系走通了伊拉克驻约旦大使馆,只不过我们必须在一切行李物品上撕去希伯莱文的标记,签证时只说去过埃及和约旦。如果能办下来,我们面临的是一段极艰苦的行程,第一天的驾驶距离是一千二百公里,大概要连续不休息地行驶二十个小时,中间没有任何落脚地,巴格达食品严重匮乏,除了在旅馆包餐,不要希望在街上购买到食品。伊拉克之后,伊朗、巴基斯坦的路途更长,而巴基斯坦政变后的局势还不明朗,行路安全很难保证,印度水灾后传染病流行,尼泊尔进西藏有很长一段距离没有像样的路……总之,最麻烦的路程都在以后。

我们正在佩特拉崎岖的山道口讨论着行程,突然一辆吉普车驶来,说由于种种原因,告别的时间提前,要离开的几位现在就去机场。

告别是一件让人脆弱的事情,原来说说笑笑遮盖着,突然提前几个小时,加上告别的地方不是在机场或旅馆门口,而是在探访现场,立即感受到一种被活生生拉扯开来的疼痛,妻子一下子泪流满面,连蒙古大汉高金光也泣不成声,引得大家都受不住。

我理解妻子的心情,她实在不放心我走伊拉克、伊朗、巴基斯坦、印度、尼泊尔,这充满未知的艰险长途,这几天来一直在一遍遍收拾行李,一次次细细叮嘱。她很想继续陪着我,但发现在这样的路上遇到艰险,妻子的照顾不解决问题,何况国内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她,《秋千架》要赴台湾演出,又要拍电影。

其实她流泪还有更深的原因。这次她从开罗、卢克索、西奈沙漠、耶路撒冷、巴勒斯坦一路过来,一直在与我讨论着种种文明的兴衰过程,作为一个文化人,她心中文化概念突然变得鸿蒙而苍凉,这与她平时的工作形成巨大的反差。她和我一样,本来只想与世无争的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无奈广大观众和读者的偏爱引发了同行间的无数麻烦。我们都想在新世纪来到之时一躲了之或一走了之,但在异邦文明的废墟前,心情变得特别复杂。故国的文明比过去任何时候都鲜明地呈现在眼前,但回去后又必须面对让人气闷的一切。她为我气闷,我为她气闷,互相不愿多挑破,却又心照不宣,现在共同面对着精采于无言、由陨灭于无言的文化遗迹,还待继续谛听又不得不断然割舍,真叫人一时怅然。

他们的车子走远了,我们还要用车子回国,以车轮度量,故国故园是那么遥不可及。本来我已经不愿走这么远的路,但沉心一想,来自狭隘空间的骚扰,不应该只向狭隘空间清算。我们的遭遇属于一种奇特文化生态的产物,这种生态需要在更广阔的时空中来开释和舒展。这真像艰难行万里路的古人,一切异乡体验都不是为了个人贮备。

我还在出神,我们队伍里赶来的陈吉勇先生在山道上见到了一个中国女子,在这一带见到中国人十分稀罕,总会多看几眼,这位中国女子和她的挪威丈夫在一起,一见到这溜印着中国字的吉普,立即走了过来,见到这么多中国人,显得很激动。陈吉勇告诉她,我们将横穿几个文明故国,一路返回中国,她一听,眼圈红了,转身与丈夫耳语一阵,又对陈吉勇说:“真想开着我们的车跟着你们,你们住在哪个旅馆?”陈吉勇说,还不清楚,她便悻悻离去了,轻轻擦着泪。

大家不明白她为什么如此激动,从她与丈夫的关系看,显然不是因为有太多的个人委屈。我猜想,主要是因为太长时间没有见到中国人,只由她独个儿在体验着两种文明的差异,今天一见,发现居然有一批人用一队吉普车行驶数万里来考察她的细微体验,而考察者又是她离别已久的同胞,她怎能不喜极而泣。她认真地说要跟着我们走一程,这很不现实,但在别种文明的领地一步步向父母之邦逼近的行为魅力,她感悟到了。

佩特拉真让人难忘。今天的佩特拉留下了太多中国人的眼泪,但是没有一滴与悲伤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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