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法罕 世界之半(11月25日)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晴 伊朗伊斯法罕 下榻Abbasi旅馆

每天早晨五点出发在伊朗高原上行车,见到的景象难于描述。

首先抢眼的是沙原明月。以前在别的地方没有见过黎明时分还有这么明彻的月亮,这儿奇怪了,晨曦和明月同时光鲜,一边红得来劲,一边白的够份,互不遮盖,互不剥蚀,直把整个天宇闹得光色无限。这种日月同辉的无比美景悄悄地出现在人们还在酣睡的时刻,实在太可惜了。正这么想,路上车子密了,仔细一看,一车一家,都在向我们车队招手,晨光月光同时辉映着他们的脸,显得特别明丽。这也许是伊斯兰世界独有的风景吧。全家刚刚结束晨祷,便一起拥有了一个完整的早晨。为什么全家大清早要在离城很远的沙原里赶路,这不清楚,但这种情景无论如何是令人羡慕的。

接下来是晨曦开始张扬,由红艳变成金辉,在云岚间把姿态做尽了。我们平时在城市看日出总是狭窄匆迫,哪会有这样的宽天阔地慢慢地让它调色铺彩?等了很久,旭日的边沿似乎要出来了,却涌过来一群沙丘,像是老戏中主角出场时以袖遮脸,而当沙丘终于移尽,眼前已是一轮完整的旭日。此时再转身看月亮,则已化作一轮比晨梦还淡的雾痕,一不小心就找不到了。我看手表,正好七点。

一路奔驰,过中午就到了伊斯法罕。这个城市光凭一句话就让人非去不可了,那就是:“伊斯法罕,世界之半”。对于刚刚走过那么多国家,自己的国家又那么辽阔丰富的我们一行人来说,这句话显然是无法接受的。我对同伴们说,这是一种艺术语言,就像中国古人说天下第一楼、第二泉之美,或者说天下几分明月,扬州占了几分等等,不必过于顶真,但无论如何,伊斯法罕也总该有点底气,足以把这句话承担数百年吧?

伊斯法罕的底气,主要来自十七世纪沙法维(Safavid)王朝的阿巴斯(Abbas)国王。这个年代对历史悠久的波斯文明而言,实在是太晚了,因此我的兴趣不大。但到了一看,发现正由于近,一切遗迹都还虎虎有生气,强烈地表现出阿巴斯的个人魅力,很难躲避。

他在治国、外交上很有一套,这且暂时不表。光从遗迹看,便可说明他充满世俗情趣和亲民能力。例如横穿市区的萨扬德罗河上有他主持建造的两座大桥,不管以古典目光还是以现代目光看,都很美,尤其是那座哈鸠(Khaju)桥,实际上是一个蓄水工程,桥面和桥孔之间有一条长长的甬道,走在甬道中只见左右是水,脚下是水,顶部遮荫,十分凉爽。据说在盛夏季节,阿巴斯国王还在这条甬道中与平民互相泼水。现在这条甬道仍保留着极世俗的气氛,变成了一溜茶廊,喝茶在次,主要是吹水烟。进门就有一撮撮白色的烟土卖,越往里走,烟草越浓,一支支水烟管直往你嘴里塞。

除世俗情趣外,他又有一份高雅,证据就是他的离宫“四十柱厅”(Chehel Sotun Palace)。虽经外侵者破坏,今天一看仍像巴黎郊区的离宫枫丹白露,只是比枫丹白露小一些。我到这里才看到灿然的红叶,浓浓的秋色。一路过来不是沙漠就是闹市,哪里领略过那么醉人的季节信号?

当然更令人注目的还是对伊斯兰教的弘扬,伊斯法罕最老的清真寺叫星期五清真寺,我们点看了一下,有点陈旧了,而阿巴斯时代建造的国王广场,则把伊斯兰文化的优势充分集中了起来,广场很大,据说比威尼斯的圣马可广场大七倍,我回忆了一下圣马可广场,觉得不到七倍,大概四、五倍吧,反正也是够大的。国王广场边上有两座清真寺,四周楼房的二层全是清一色的观礼台,广场中央则是宽大的水池、草地和石路,石路上缓缓地驶过一辆辆马车,到了宗教节日,整个广场全聚集起很多人,把宗教与世俗、朝廷与平民、祝拜和欢乐全都结合起来。阿巴斯国王自己的观礼台现在还在,雕木结构,像个中国的旧戏舞台,只是在这里端坐和朗笑的主角退场已久。

我们住的旅馆就是以阿巴斯国王的名字命名的,走廊上挂着几个世纪前西方画家在这里写生的复印件,可知现在的建筑样式与当时基本没有区别,只是翻新了。再早一点,这儿正恰是“丝绸之路”的重要旅栈,中国商人大多到此为止了,由波斯商人把买卖往西方做,但也有继续走下去的,那么,这儿也是一个歇脚点。据说当时的旅栈拴满了大量的骆驼,东西方客商云集的景象热闹非凡,没有变化的是隔壁清真寺的蓝色圆顶。今夜我也听着从那儿传出的礼拜声酣然入睡,做着与古代中国商人差不多的故园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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