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危险为伴(1999.12.2)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日 晴 巴基斯坦奎塔 下榻Serena旅馆

从伊朗出关,刚刚走进巴基斯坦的铁栏门,所有的女士都欢叫一声,把头巾摘下了。迎面是一间肮脏破旧的小屋,居然是移民局所在,里面坐着一个棕皮肤、白胡子的胖老头,有点像几十年前中国大陆农村的村长,给我们办过关手续。破旧的桌子上压着一块裂了缝的玻璃,玻璃下很多照片,像是通缉犯,一问,果然是,在通缉犯照片上面又盖着一张中年妇女的照片,因泛黄而不像通缉犯,一问,是他太太。两次一问,关系融恰了,而我们的女士们还处于解除束缚的兴奋中,不管老头问什么问题,都满口“吔、吔”地答应着,男士们开起了玩笑:“见到白胡子就乱叫爷爷,怎么对得起……”。

我知道他们想说怎么对得起家里的老人,但他们似乎觉得不雅,没说下去,女士们一点不生气,还在享受一个自由妇女的幸福,但我看到她们摆动的肩膀前后,满墙都是通缉犯的照片。

老人在我们的护照上签一个字,写明日期,然后盖一个三角章。其实三角章正在我们手里看,他要过去盖完一个,又放回原处,让我们继续玩。不到几分钟,一切手续都已结束,这与我们以前过关简直是天壤之别。走出小屋,我们见到了前几天先从德黑兰飞到巴基斯坦“打前站”的吴建国先生,他到边境接我们来了。

但我们正想打招呼,又愕住了,因为他背后贴身站着两名带枪的士兵。巴基斯坦士兵的制服是一袭裙袍,颜色比泥土稍黑,又比较破旧,因此很像刚从战场上爬回来的,没有任何花架子。吴建国一转身,他们也转身,吴建国上前一步,他们也上前一步,可谓寸步不离。我们没想到吴建国几天不见就成了这个样子,而他老兄则摘下太阳镜向我们解释,说路上实在不安全,是巴基斯坦新闻局向部队要求派出的“连我上厕所也跟着”,他得意地说。

听他这么一说,我们都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说“那你也该挑一挑啊”,原来两名士兵中有一个是严重的“斗鸡眼”,不知他端枪瞄准会不会打到自己想保护的人。吴建国连忙说:“别光看这一个,人家国家局势紧张,军力不足,你看这另一个,样子虽然也差一点,却消灭过12个敌人,旁边那个军人知道他的“首长”在说他,立即挺胸作威武状。

此后,我们努力把吴建国支来支去,好看看两名士兵跟着他东奔西跑的有趣情景。相比之下,那位“斗鸡眼”更殷勤,可能是由于他还没有立功,突然我们害怕了,心想,如果谁狠狠地在吴建国肩上擂一拳,“斗鸡眼”多半会开枪。他现在已经很警惕,觉得我们这批可疑人员有什么资格在他的“首长”面前没大没小地瞎起哄。

进入巴基斯坦后,我们向一个叫奎塔(Quetta)的小城市赶去,距离为七百多公里,至少也得在凌晨一时左右赶到,而这条路,据曼赤尔医生说,因为紧贴阿富汗,比札黑丹一带还要危险,至少已经险过缅甸的“金三角”,是目前世界上最不能夜间行走的路,但我们没有办法,只能夜间行走。理由是,从边境到奎塔,根本没有一处可安全歇脚的地方。

危险的感觉确实比前两天夜间赶路更强烈了。这种感觉不是来自荒芜人烟,恰恰相反,倒是来自人的踪迹。路边时时有断墙、破屋出现,破屋中偶尔还有火光一闪。过一阵,这个路口又突然站起来两个背枪的人,他们是谁?是警察吗?正这么紧张地东张西望,我们一号车的技师马大立先生通过对讲机在呼叫:“右边山谷转弯处有人用手电在照我们,请注意!请注意!”我们朝右一看,果然有手电,但又突然熄灭,对讲机又传出五号车的摄像袁白先生的呼叫:“有一辆车紧跟着我们的车队,让它走又不走,怎么办?”

前面路边有两个黑色物体,车灯一照,是烧过的两个车壳,再走一段,一道石坎下蹲着三个人,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们蹲在这里做什么?正奇怪,前面出现了一辆崭新地横在路边的小轿车,车上还亮着灯,有几个人影。我们的心一紧,想这必定会遇到麻烦了,只能横下一条心冲过去,但还没来得及冲,五号车的车轮爆了,其他四辆立即停了下来,这架势让那辆小轿车紧张了,立即发动离去。我想,不管这辆车是善还是恶,我们这种突然停住似乎要把它包围的状态,实在太像一队匪徒了。

在我们换轮胎的时候,走来两个背枪的人,伸出手来与我们握。我抬头一看,是两个老人,军装已经很旧,而腰上缠着的子弹带更是破损不堪。竟然是这样的老人禁卫着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地段?我忍不住轻轻摇头,默默地看这两个从脸色到服装都很像沙滩的老人向沙漠走去。他们没有岗亭,更没有手机,真得出了事管什么用呢?

我相信今天夜里我们的车队一定遇到了好几批不良之徒,因为我想不出这么多可疑人迹在这千里荒漠间晃动的理由。但我们窜过去了,唯一的原因是他们无法快速判断这样一个吉普车队的职能,来源和实力。

半夜一时到达奎达时,整个小城满街军岗,找不到一个普通人,但不管怎么我们已经到了,除了早餐在曼苏尔医生手里拿到过一个煎鸡蛋外,中餐和晚餐都没有吃过,可是饿过了劲,谁也不想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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