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铸的觉悟者(1999.12.17)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十七日 晴 新德里 下榻Surya旅馆
我在新德里徘徊时间最长的地方不太有名,在城南十四公里,有一座以十三世纪的帝王库都布的名字命名的高塔,可惜已经断下两层,塔旁有一座清真寺,可惜已经坍弛。
为什么会在哪里长时间徘徊?因为我在哪里看到了在印度严峻对峙的三大宗教,产生了一种隐秘而有趣的互生关系。
先看塔,从建造的王朝看,当然是伊斯兰建筑,不会有疑问,而且基本风格也确实是伊斯兰。但是,第一层入口朝北,这是印度教的要求,如果从飞机上看下来,它的横截面是葵花形,这更是印度教的标记。有两种可能,一是当年的伊斯兰统治者友善,特地在设计中融入了本土文化;二是本地的设计、建造者利用统治者的不内行悄悄埋下信号。但是,我没有读到当时统治者企图实行宗教融合的资料,因此更希望是第二种情况。不管什么原因,它留下来了,尽管塔下的宗教冲突长年不断,但塔自身却在申述着融合的可能。
再看清真寺,这是印度最早的清真寺,现已失去一个宗教场所的功能,只剩下几座高高的石门和无数精美的石柱。一切涂饰已全部剥落,因此所谓精美也就是指留在原石上的层层浮雕。没有涂饰的艺术构建一旦坍弛,必定会成为介乎天然与人工之间的存在,具有一种特别的力度。据介绍,这座清真寺是拆毁了很多印度教、佛教、耆那教的寺庙建造的,其中仅印度教的寺庙就有二十多座。这当然是一种蛮横的宗教侵凌,但当时间一久,侵凌和被侵凌已浑然难分,谁的语言都消失了,谁的密码又都已贮存。细看那些石门石柱,那些刻划、那些纹理、那些凹凸,早已苍老得不顾唠叨谁胜谁负,只是表明人力所及、文明所至罢了,都已被时间的巨手慰抚得毫无火气。站在这里我想,文明与文明之间的自相残杀,如能预想到共同消歇的一天,也许能变得互相客气一点,就像两个争斗了一辈子的对手都已老迈,步履艰难地在斜阳草树间邂逅,应该有一些后悔?如果让他们从头来过,再活一辈子,情景将会如何?世纪之交,就像让多个文明重新转世,理应都变得比前世更清醒,更聪明。
在这个院子里,人群聚集得最多的,既不是高塔,也不是清真寺,而是插在它们近旁的一根铁柱。六米多高,半米直径,黑黑地不见太大气势,却发出平静而悠远的金属之光。它是某个伊斯兰王朝定都德里时从印度东部搬移过来的,这里的人都叫他阿育王柱。其实我在德里还见过另一个也被称作阿育王柱的石柱,高高地矗立在一个古堡之上,从资料说明上似乎比铁柱更确切。当然阿育王热心佛教,在位期间到处立柱建塔,多几个阿育王柱是不奇怪的,但根据科学测定,铁柱铸造在一千六百年前,那就比阿育王晚了六百年,应该是笈多王朝时代。笈多王朝也弘佛,铸一个铁柱纪念阿育王是很可能的。阿育王本是一个相当强蛮的君主,听了佛理后幡然醒悟,真可谓“立地成佛”,为佛教在印度的发扬光大作出了划时代的巨大贡献,结果也成了佛门伟人,广受崇拜。连我的家乡,离印度那么远,居然也有一座阿育王寺,高塔深院,古木森森,我在文革后期为躲避灾祸曾在那里停留过,感念殊深。不管是谁所立,为谁而立,这个铁柱属于佛教,应该没有疑问。
但仔细一想,它还是保留了太多的疑问。我围着它转了一圈又一圈,奇怪它一千多年裸露在日晒雨淋之下怎么通体没有一个锈斑?也许印度古代已有发达的铸铁技术,但如果说当时的合金构造已达到千年不锈的水平,则难于想象。还有,它到底是被哪个王朝搬移到这里来的?搬移的目的是什么?它置而易见地保留着自己的宗教信号,为什么会被另一个宗教的统治者供奉?……
拿着这些问题问印度朋友,他们大多哈哈一笑,不作回答。我遇到的印度朋友都对历史抱有一种“传说化”的态度,不愿意作任何确证,这与我们习惯的历史观念有太大的差别。要他们解释一种传说的可信性,拿来解释的材料仍然是传说。因此在印度古迹间旅行,常常有一种飘忽感,有时也享受到一种超逸潇洒,觉得以前的事何必像我们中国人那样较劲,但一下笔又觉得困难,只能处处存疑。
只有一件事可以不必存疑,在这个巨大的院子里,可看的古迹包罗万象,高接云天,它的形体最小、最瘦、最不起眼,但唯有它,毫无锈斑地闪着亮光。没有它,整个遗迹现场显得太凄凉、太寥落了,而有了它,一切都被提挈起来,在千年金属上牢牢地打了一个结,再也不会散落。因此,它成了印度宗教文化遗墟上的画龙点睛之笔。
受委屈的是它,被搬来搬去的是它,被一时趾高气扬的其他建筑俯视的是它,当四周的巨楼高塔全都色彩缤纷时唯一毫无涂饰的也是它,谁料天地无常,一切都变了,只有它似乎早早地悟透了一切,不争夺,不声辩,不超赶,却也不自卑自贱,总是的站立着,不仅没有颓败之象,而且越来越光洁丽人,毫无疑问它还会站下去,没有年代。说到底,它是一个觉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