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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远去的家园》航拍散记
--赵群力遗作
(编者按:就在昨天,中国航拍第一人赵群力魂飞天外,用生命殉了他最珍爱的事业。多年以前,我们俩在甘肃一个尘土飞扬街道上握手时,我并没有感受到他的特别之处。但是,当我看到他的航拍作品时,我惊异于他在精神上和艺术上的力量了。赵群力是我们这个时代为数不多的用心灵和生命去追问理想和事业的人,80年代,他在黄河壶口瀑布航拍时,就撞过一次高压线,那一次,飞机毁了,摄像机摔成了三截,人却无大碍。在去年拍摄《中国风沙线》时,他在新疆艾丁湖又一次遇险,失踪整整一天后才重新出现。因为他的努力,人们才如此真切地看到了我们生存的家园所拥有的美丽与困境,感到了自己的责任与义务。本栏目今天重新发表赵群力在航拍间隙庆祝51岁生日时的照片、他和遗作和他妻子蒋晓玲的文章,以表示我们的敬意与怀念。)
2001年5月,凤凰卫视与天津电视台合作的大型电视片《寻找远去的家园》启动。这个文化环保节目吸取去年《穿越风沙线》的成功经验,继续把航拍列为重要的电视表现手段。作为目前国内唯一掌握这种特殊航拍技术的电视工作者,同时又身为凤凰卫视中文台副台长的我,再次责无旁贷。
经过一段时间的技术准备,5 月中旬,我们这支精悍的航拍小分队,冒着南方的酷暑,
踏上征程。航拍组成员只有区区四人:我,身兼领队、空中摄影师、飞行员兼领航员、飞行和机务总指挥,直至汽车司机等数职。
赵君恕,我在甘肃电视台时多年的工作搭档,精通机械、电子等多种技术工作,能熟练拆装超轻型飞机,并能排除常见故障,是飞机维护修理的合格机械师。能吃常人不能吃的苦,能耐常人不能耐的劳,能任常人不能任的怨是他最大的特点。因此,他成为我多年航拍不可或缺的得力助手。
蒋晓玲,多年的电视工作者,有组织安排各种电视节目制作的丰富经验,是全组中唯一能以客观眼光审视航拍运作各个环节,并能从中找出不足,提出合理建议的人。作为本次航拍的制片,其能力绰绰有余,同时,她又是保障飞行安全的督导者。
田国安,多年的司机,有丰富的车辆驾驶和维护经验,同样是能够吃苦耐劳,任劳任怨的人。本次航拍中,他又成为赵君恕得力的机务助手。
我们航拍的第一站,是著名的湘西桑植县。桑植因是贺龙的家乡而著名。热情好客的桑植人以县委书记陈美林为首,对我们整个摄制组盛情邀请。陈书记还专程驱车百里到张家界接我们,县领导对我们在桑植期间的关怀备至,使我们每个人至今感动不已。桑植航拍,小飞机要在县城中心主干道上起飞,前所未有。为确保航拍成功,县里调集了公安、交警维持秩序,疏导交通,限制通行车辆。航拍那天,下着小雨,我们装好飞机,作好起飞的一切准备。可是,雨下个不停。利用等待天气好转的时间我们改装运载的小卡车,在路旁一个修理铺,使用电焊,找各种材料忙了半天,修理铺小老板硬是分文不收,还直说,你们来我们县航拍,宣传我们,平时请也请不来,我怎么能收你们的钱呢?如今,市场经济,商品社会,还有这样的事,足见老区人民的淳朴善良,令人感叹。
下午,雨终于见小,逐渐成为稀疏的雨点。地面组等了许久,桑植县领导和公安干警甚至全城百姓都等了许久。大家都盼望看看小飞机在县城里起飞,可又普遍有一种疑虑:这玩意儿能飞起来吗?估计没有见过的人,大都持怀疑态度。越怀疑,就越好奇,非要看个究竟不可。就连我们摄制组的很多同事,包括去年在风沙线上多次见过这架小飞机飞行的节目主持人杜宪,事后都说,虽然我明知道它能飞起来,也多次亲眼见过它飞行,但在当时县城一条马路那样的环境,那么多人不信任的围观,连我都有点怀疑它能飞起来吗?以至于当它真的飞起来时,我也象围观的群众一样,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而欢呼。
是的,在桑植县新城区街道中央,威武的贺龙元帅骑马铜象下,面对一条长仅二百多米,宽二十多米的城市街道,我带着摄制组全体同志的期望,和革命老区数千群众的盼望,全神贯注,加油滑跑,驾驶着可载人飞行的最小最简陋的飞机,拔地而起,飞向桑植的天空。顿时,街道两旁等待已久的数千群众,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地面雨已基本停了,可空中还有雨点,打在我的脸上,打在摄象机镜头上,使拍出的画面上挂满水珠。第一个起落后,地面组要求再飞低些,与地面车辆配合拍出飞机和车辆同行的画面。我又再次起飞,在街道上超低空,离地面5米左右飞过车队。地面摄影师终于拍出了满意的镜头。
第二天,天气好转,阴转情,我又在同一地点起飞,航拍整个桑植县城,沿澧水又飞往几十公里以外的贺龙元帅的家乡洪家关,返城时还拍了澧水上的贺龙水库,湘西的青山秀水,从空中看是那么美,我不但看到了,还把它拍成了电视画面,让更多的观众能和我一道分享祖国山河的美景。
拍完桑植,我们要去二百多公里外的凤凰县航拍,因开拍之初,我们暂时只有一辆运载飞机的卡车,人坐不下,桑植县委书记陈美林和县委办公室主任刘明成早有安排,专门派了一辆警车吉普送我们去凤凰。到了凤凰县,陈书记怕我们用车不方便,又指示送我们到凤凰的桑植县接待办罗主任和司机小刘,留在凤凰帮助我们。待我们顺利完成在凤凰县的航拍之后,又乘这辆车返回张家界。而且在我们车快到张家界时,陈书记亲自开车到张家界以西十几公里的路边接我们,。晚饭后,直接送我们到机场,转往广东。我当记者几十年,走南闯北跑遍全国,象陈美林这样诚心待人的县委书记没见过,象桑植这样对我们关怀备至的县也是第一次遇到。
我之所以花这么多笔墨写桑植县,写陈书记,是因为我们采访、航拍的镜头观众可以看到,而在这后面为我们成功的采访和航拍做了大量协助工作的地方政府和领导们的功绩,却不可能让广大观众看到。没有他们的帮助,我们的采访、航拍都是很难成功的。我们从内心深处感激他们。
艰难起飞,航拍开平
六月六日,我们计划航拍广东省开平市周围的民居特色,正在申报世界文化遗产的碉楼。
经过前一天现场勘察,要航拍的地点、内容我已心中有数,但起飞地点还未最后确定。这里离开平市不远有一块河滩地,净空很好。但地面是沙土质,较软,且欠平整,可以用,但不算上乘。实在不行,也只好用它了。
晚饭时,无意发现我们住的潭江宾馆门前一条路可做起降场,够长、够宽,两头都是江面,净空不错,与市领导提出,经与酒店商议,同意在此起飞,但我担心路边停车太多,影响起飞,市里一位领导说已协调好,停在路边的车晚上就开走,不会影响明早起飞。可是第二天天亮后,我发现仍有几辆车停在影响我起飞的位置,天气也不好,大雾,后又下了小雨,我们本已准备好了飞机,但还有最后两辆车停在路边,显然影响起飞,酒店也无奈,说是不能打扰客人,不敢去找车主,直到最后一辆"奔斯"车主上车开车走了。"跑道"才算基本可用,说它可用,长度其实刚够,宽度也剩余不多,两边都是小灯杆。
起飞即在,心情紧张起来,这可是五星级酒店,不能有什么差错。酒店经理也在现场观望,充满担忧。我将飞机调好位置,试好发动机,稳住情绪,此举只能成功,不许失败。我已想好,起飞后,不再回来降落这里,完成航拍任务后,飞去蚬岗乡一条新修的宽阔马路降落。市上安排的交警,也及时赶往哪里,为我降落疏导车辆。一切就绪,我加油门滑跑,飞机很快到达我的助手门认为应该离地的地方,但还没飞起来,再往前,可用的"跑道"不多了,将有障碍物阻挡。此刻,他们非常紧张,非常着急了,我又增速滑跑了几十米,飞机终于在可用滑跑距离的尽头,爬升而起,在场观众都深深松了一口气。我这时立即开始工作,起飞离地10秒钟,我就进入航拍飞行状态,拍摄一座历史久远保存完好的祠堂,接着,拍酒店、拍城区、潭江,直至我前一天确认的各个航拍点,我一口气飞了一个小时,几乎一次就拍完了预定目标时,发现飞机方向右前方有一大片雨区,浓密的黑云拖着常常的"尾巴"扫向地面,看来雨势不小,但范围有限,为避免进入雨区,我只得向左偏航,想绕过这个雨区,但总还是擦边过了,迎面被不太密集的雨点打湿了身上,当然镜头也不能幸免,又像在桑植那样沾满了雨点。绕过雨区,我又拍摄了两个既定目标,才飞到蚬岗乡公路上降落,平安落地后,我的助手们都说,刚才一场大雨,他们很担心我在空中找不到降落场,无法降落,一场虚惊就此过去。
空中遇雨,是超轻型飞机的大忌。因为,超轻型飞机一般都用木质螺旋桨推进,在雨中,雨点打在高速旋转的木质桨叶前缘,柔软的水滴也会象坚硬的砂石一样,把桨页前缘打得发毛。桨叶前缘被破坏后,水渗进木质桨叶,桨叶就会变形报废。如果在大雨中飞行,不仅螺旋桨受损,发动机也可能因汽化器进水过多而停车,飞机只有迫降了。这次开平航拍,起飞的艰难和空中遇雨的有惊无险,增加了本来比较顺利的航拍的难度。
难忘的书洋航拍
(蒋晓玲)
福建南靖书洋的田螺坑,是我们拍摄的又一重点。记得临行前,多年从事古村落研究的李玉祥在我的笔记本上认真地画下了田螺坑土楼的形状:四个圆楼围着一个方楼,象地上冒出的蘑菇,象天空中的飞碟,再三言之,这是土楼的杰作。
6月26日,我们终于来到了书洋镇,开始寻找航拍的起降地点。近一个多月的航拍,我和司机田国安也成了“专家”。沿着蜿蜒崎岖的山路,我们双眼盯着路面,嘴里嘀咕着:“这段不行、路面太窄;这段净空不好,有电线;这段跑道不够长”,惹得我们领队、飞行员兼摄影师赵群力副台长,机械师赵君恕一个劲地乐,宣称:“以后找起降点的光荣任务就交给你们了”。
书洋镇的地形十分复杂,我们绕着田螺坑跑了一圈,勉强找到一段有坡且并不平直的柏油路,左边有个小山丘,右边是块白菜地,赵群力指着这段路说:“就是它了”。机械师用脚丈量了一下路面,摇一摇头:“不足80米”,大家叫了起来:“太悬乎”。赵群力用母庸置疑的口吻说:“明天5点装飞机,太阳出来起飞”。
回到书洋镇,我们在私人开的小旅店住下,小旅店条件之恶劣,居然连水都没有,更谈不上空调了。望着熙熙嚷嚷、冒着热气的小镇,我突然感到一种异常的烦燥和闷热,想着明天要在那么恶劣的条件下航拍,心里越发惴惴不安起来。天渐渐的黑了下来,空气中却一丝凉意都没有,一身臭汗的我们,苦苦的守望着水龙头,盼着那清凉的水能流出来。直到深夜12点,按奈不住的我们,一个个爬到屋顶的平台上,从已快干涸的水塔里,一点点取水。异常的热让大家不能入睡,为保证明天良好的精神状态,情急之下,大家七手八脚把老板家的床给拆了,抬到楼顶上,想在露天过夜,可是天公不作美,我们还来不及躺下享受,一阵瓢泼大雨,浇得我们扛起床板怆惶而逃,狼狈之相,至今想起仍忍俊不禁。
展转反侧地度过一夜,天蒙蒙亮的时候,我们拉着飞机向起降点出发,卸飞机、装飞机、加油、调试,足足两个多小时,当我们准备就绪,太阳应该出来的时候,我们却等来了漫天的底云层,底云是飞行的大敌,大家有点幸灾乐祸,这回飞不成,这可是客观条件限制的,80米的跑道 见鬼去吧。“等”赵群力撂下一句话,独自驱车前往拍摄地看地形去了.9点半云雾渐渐地散去了,机务、司机我们三人又开始忧心忡忡地看着那80米的跑道。起飞前夕,地面组的人和我们汇合了,这时杜宪采访赵群力,无不担心的问:“这样短的路面你以前起飞过吗”?他气定神闲的回答说:“这可能是我飞行身涯中最短的一次。”飞机滑到公路上,大家的心也提到嗓子眼,为了记录这飞行极限的瞬间,我和摄像小樊跑到路边的茅草丛中。飞机轰鸣着直冲过来,由于跑道太短,离地的刹那是在茅草丛的上空,擦着我们的头皮一惊而过的,慌乱之中,我一个跟头翻下山坡,小樊也抱着摄像机就地卧到,继而他翻身爬起,追拍远去的飞机,而我至今也不知道那慌乱之中是否按下了快门。
落地的时候,惊险的一幕再次发生,事前,赵群力再三交待两个助手:“跑道太短,刹车根本制动不了飞机巨大的惯性,只能用人的力量去阻挡、缓冲飞机的速度,否则后果不堪设想。”飞机起飞后,我们一直催促地里收割白菜的老乡,请他们尽快把公路边堆积的白菜运走,这里刚好是降落的最终端,老乡们也积极的配合,想不到,白菜还没有运完,电台里请求落地的声音传了过来,两名助手忙不迭的跑到白菜边,飞机轰呜着俯冲下来,赵台眼看着一堆白菜,怕宝贵的摄像机受损,只好一个右转,想借助地面的坡度降低速度,两名助手,扑上去死死地拽住飞机,赵群力一边拼命的刹车,一边大声的叫喊:“躲开,躲开。”话音没落,助手被飞机强大的惯性拖倒了,但他仍死死地抓住飞机不放。飞机终于慢慢停了下来,摄像机安然无恙,助手受了点轻伤。大家也松了口气,一块石头落了地。
当监视器里那清晰的画面呈现在面前的时候,当“蘑菇”、“飞碟”以它特有的角度真真实实展现在我们眼前的时候,大家再一次感受到航拍的魅力,为摄像机长了翅膀而欢呼,为我们付出的努力与成功而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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